皇帝寝殿本就森严,因顾夫人的加入,处处草木皆兵,就连女帝自己都不能随心所欲。

    顾夫人本是风趣之人,但眼眸冰冷,让一众宫娥们无端生冷,丝毫不敢放肆。

    比起寝殿的森冷,大殿颇为热闹,陛下之前拟了恩旨,封赏灾中立功的一众朝臣,毫不意外地将三公主下降于欧阳府。

    三公主乐得不行,裴琛坐在一侧看着各地送来的奏疏,眉骨沉沉压着情绪,半个时辰前的乖巧不见了,浑身透着一股子冷厉。

    论功行赏过后,青莞的赏赐送去裴府,是金银一类的物什,平头百姓,金银最适合。

    待人散去后,裴琛拿了几本奏疏至溧阳跟前,“若我没有记错,明年这几个县内将有水患。”

    先帝继位后,新修水利,减免赋税,让百姓喘了一大口气。其中太后的舅家虞家捐赠银子修建堤坝,许多地方多年没有发生水患了。人无完人,再好的差事也有遗漏之处,堤坝常年失修,水患难以根除。

    太平年岁兴兵并非易事,大周覆灭,也有朝堂的疏忽。这点毋庸置疑,溧阳也意识到,“我并非陛下,我能做的唯有将弊处写出来呈至陛下跟前,我已派人前往这几处去查看。明年雨势大,也是天灾。”

    人祸可避,天灾如何躲,唯有靠人力弥补。

    “避不过,唯有早做打算,我会让人将百姓提前挪走。亦或开河坝,将水引入其中一个县,减少损失。”溧阳说道。

    裴琛疑惑:“那这个县的百姓该如何,这是什么办法?”

    “太后有一本兴修水利的书册,我看过一遍。”

    裴琛没说话了,太后的办法总是那么奇怪,偏偏效果很好。她将奏疏放下,复又去看其他几本。

    溧阳忽而问:“你做了多久的陛下?”

    “一月不到。我找到了顾家的人……”裴琛顿步,一时僵住,不敢抬首,不许她见就可想而知殿下眼中翻涌的怒意。

    事实是她想多了,溧阳没有生气,想了许多,未曾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顾家的人接住皇位,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奏疏,半晌不肯说话了。

    裴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心砰砰跳了起来,垂首看着奏疏。

    许久后,溧阳先动了动身子,走到香炉旁先拨了拨香,裴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的动作很美,遍身冷意。

    香烟袅袅,香味浓郁几分。溧阳罢手,她没有离开,而是立在一侧,道:“你想的很周全。”

    “我想的不周全。”裴琛讷讷地应声,心中沉沉,溧阳蹁跹回身,流水般是长发高挽,发髻上的珍珠华胜可与明月比美,随着她转身而轻曳,幅度极小,若没有仔细看,怕也无法察觉。

    她的眉眼冷厉,气质优雅,裴琛瞧惯了她的清冷,察觉她的情绪不高,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朝臣来见,裴琛匆匆退出去,出了殿宇,脸颊微微发热,回忆过往,她们鲜少有这么平静相对的时候。

    殿下多忙于政事,偶尔歇息也喜欢自己看书,被情蛊折磨之际会去梨园作舞,鲜少理会她这个小崽子。

    她去步军走走,暂时与殿下分开,寝殿内的两人兀自沉默,明昭喝了药,昏昏沉沉,时而发热时而发冷,有时咳嗽不止,咳得难有停止。

    太医来来回回忙碌,六公主七公主来请安都被赶了回去,明昭此时不愿被旁人看到她虚弱的一面。

    顾夫人枯坐半日,两耳不闻殿内事,明昭睡到午后醒了过来,不耐道:“你究竟来做什么?”

    “伺候陛下汤药。”顾夫人回答。

    明昭险些被气死,伺候汤药就是一说辞,她可倒好就盯着自己喝药,什么事都不做,咳嗽咳得喘不过气也不见她抬眼。

    果是一薄情寡义之人。

    明昭头疼不已,“你若不来,朕还可以多活些时日。”

    “那你还是早些驾崩,让我儿媳接管大周。”顾夫人大逆不道地口出‘恶语’。

    顾夫人来后,一口一个你女婿,现在又一口一个我儿媳,明昭捂着耳朵不愿意去听。顾夫人察觉后,将众人都赶了出去,自己走上前在榻前坐下,抬起清湛的眼眸看她。

    明昭病得厉害,脸色发白,帝王威仪犹在,泛着幽幽苍冷,就连唇角都失去了血色,面容更显几分消瘦,不见往日的风采。是谁见了,都会生起恻隐之心。

    顾夫人心如铁石,丝毫没有动容,唇角微启,大有不气死明昭不罢休之意,“我儿媳不好吗?”

    明昭倒吸一口冷气,蜷曲在榻上,整个身子微微颤抖,她说道:“朕若病愈,必拆了你的佛堂。”

    “拆了又如何,我素来不在意。”

    “那你在意的是什么?”明昭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