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狐狸化成阴柔俊美的男人,低眉敛唇,走到苏见雪面前求饶,“城东玉箫店的老板不在,我跑到城西,这才生生浪费了两个时辰。”

    “雪沫把皮毛都沾湿了呢。”男人语气里竟有一丝撒娇和讨好。

    狐狸这种动物最看人脸色,对待恶人龇牙咧嘴,对待喜欢的人,则收起利爪翻出肚皮,恨不得钻进对方怀里求摸求抱抱。

    男狐狸精亦然。

    “不需要解释。”置若罔闻,苏见雪阖上书,推书到桌角再不说话。

    上官君耀自知理亏,低头望向苏见雪桌上的书,是天境宗的口诀仙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折痕颇多,苏见雪虽然被囚禁在燕宫,但显然仍像过去那样努力。

    上官君耀微微一笑。

    记忆里,他与苏见雪相识在四岁,那年南夏国按照惯例大办琼花宫宴,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挤满宫殿,大人场面应酬无趣,他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甩掉奶娘,一路小跑却很快迷失方向。

    仲夏,御花园的荷花池清香扑面,他汗湿了衣襟,兜兜转转跑进荷花苑,远远看见一个仙子般的小姑娘坐在浮桥上玩花。

    小姑娘银色面具贴脸,软薄耳朵在阳光下白皙透亮,耳廓的小绒毛度上一圈金黄,白衣青裙如幻境仙人,乌色墨发简单挽了一只髻,回头看见他,手指抵在唇间笑了一下。

    “嘘,荷花都睡了,你别惊醒它们。”

    ……

    当年相逢美如画,上官君耀每次想起,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直跳,这一跳,就是好多好多年。

    狐狸天生爱晒太阳,爱香,爱干燥,爱看美貌的小姑娘,也爱骗人,还爱一心一意牵挂某个人。

    像他娘亲爱他爹爹,爱到神魂俱灭,爱到天雷盖顶,爱到忘记了自己只是一只无法与天道抗衡的弱小狐狸。

    可那又如何。

    爱了就是爱了,爱了就不后悔。

    深情的毛病,上官君耀源自母亲一族,在他这里继续发扬光大。

    两人一别多年,一个远在北地燕国,一个困在边陲南夏,上官君耀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再见的情景,苏见雪有多高了?还是不喜欢吃甜?会不会像他那样睡不着时彻夜吹箫?

    会不会也想过他呢?

    好不容易争取到出使燕国的机会,上官君耀一眼认出苏见雪,长大的苏见雪已然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姑娘,而他也不再是无暇无忧的贵公子。

    狐狸的直觉,苏见雪想利用他,许诺只要上官君耀帮助她回到南夏,凡是她有的,一切可以交换,即使是一生厮守。

    一生厮守,听起来那么诱人。

    他信了。

    狐狸想要相信什么事的时候,再虚假再缥缈,也会自己骗自己。

    如今苏见雪就在坐他面前,狐狸敏锐的嗅觉,让上官君耀从她身上闻见属于别人的味道,但他不敢多问,没有身份,没有资格追问什么。

    殿外雪落声入耳,苏见雪似是有丝疲惫:“过去不用解释,你往后不要再迟到就好。”

    上官君耀的眉目舒展,笑了笑温言:“你还是像从前那般努力,以前学习弹奏箜篌的时——”

    “我不记得了。”苏见雪指尖点在桌面,硬生生打断他的回忆,口气冷淡,“你随我来。”

    天色灰濛濛泛蓝,时间不多,苏见雪堪堪起身,端着一笼灯带他走到寝殿门前,门内灯火俱灭,大门紧紧关着。

    上官君耀刚要推门被苏见雪阻止。

    “谁让你推门的?”语气跌破冰点,“你站到廊下去。”

    苏见雪的眼神几乎蓄着兽类独有的危险警示,上官君耀一时愣在原地,缓了一会,才乖乖站到台阶下面。

    叹了口气,苏见雪抬手正要进殿,突然又僵在门前,几次抬手又几次放下。

    她不能进去。

    她……现在还不配。

    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当没有足够强大的能力保护,就不要表露一丝一毫。

    苏见雪又想起一件事。

    五岁的时候,正是小孩咿咿呀呀学语的年纪,母妃见苏见雪一个人寂寞,而别的公主皇子成伴玩耍偏不叫她,那些人忌惮苏见雪的身份不敢亲近,整个皇宫就苏见雪没有玩伴。

    善良的母妃不忍,因为自己身体孱弱又不能常常陪伴,便唤人抱来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可爱圆胖,被宫人用绳子拴在廊下,苏见雪经常坐在回廊上,抱在狸花猫跟它说话玩闹,一晃几个月,狸花猫越来越乖顺听话,经常拿圆脑袋主动蹭她的手。

    直到有一天,苏见雪鼓起勇气放开绳子,狸花猫灵活跳上宫墙,从此再也没回来。

    她哭的好伤心,问了嬷嬷,又问了母妃,她们都给出同样的答案。

    被绳子拴着,被束缚着,任何时候所表现的爱并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