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有没有听出话语中挽留的意味,女童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鹿。

    女童悻悻向前走,埋着脑袋小步伐挪动,终于走到老人的身前,她不敢抬头规规矩矩叫了声:“爹。”

    “嗯?”老人侧耳,似乎没听清。

    女童依旧垂着脑袋,这次却憋足了劲:“爹。”

    众人:“?”难道不是爷爷么。

    而白清胧当场石化:“……”

    这声爹叫完,大堂的气氛瞬间有点冷。

    众人想起刚才女童亲热叫白清胧的娘亲,那声“爹”的指向却落到……几双眼睛复杂看向风烛残年的老汉,统一的沉默烟雾一般弥漫浸透空气。

    抱起女童后的老人仍然眯着眼笑着:“娇娇儿,你还不给客官们赔不是。”

    说着他狠狠抡了女童的肩膀一掌。

    “呜呜呜……”两岁的孩子哪里受得住这种力度。

    闷响过后一阵凄惨啼哭传遍大堂,孩子缩着脖子捂住肩膀大哭,“爹、爹我乖不打……”

    然而老人置若罔闻又拍了孩子几掌。

    见状,白清胧噎了一下,眉头皱紧。

    苏见雪盯着老人宽厚有力的手掌缓缓挪动脚尖。

    她绷紧腰腹,最里层冰凉的湿衣服黏在后背直发寒,老人指节分明的大手落进眼里。

    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怪异蜷曲在一起放佛至少十年没有剪过。

    指甲最尖端却泛出诡异的黑色。

    苏见雪的眼里划过一线危险信号,不动声色挡在白清胧身侧,稍一矮肩取下长弓握在手里。

    白清胧察觉到苏见雪的变化,若有所思往后面靠了靠。

    “老头,这是你教训孩子的地方?”那边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叫了声。

    众人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又中气十足地笑开。

    女童大眼睛可爱水灵,老头却细眉细眼尖脸枯唇,无论是长相、年龄、态度,有眼睛的人都能够辨别出,这个客栈掌柜显然不是女童的生父。

    领头的冷笑一声,他在客栈已坐多时,与小二的攀谈中早就知道掌柜鳏居多年,老婆早在几十年前因病去世后再无续弦,不禁嘴角挂着玩味质疑取笑了一声。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轻浮:“都说老蚌生珠稀奇,年纪大的弄出个毛孩子不奇怪,奇怪就奇怪在你这快入土的丑老头哪里抢来个美貌闺女?”

    这话虽然刁钻,却一语中的——要知道,貌美的女孩往往受人觊觎,再不济长大后也能卖出高价。

    掌柜怀里的女童瘦得像只鸟儿,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裤,衣服显然是临时找来打发人的。

    在日光城讨生活的凡人都知道其中凶险。

    捕捉蜡虫换取高额黄金回报的路子九死一生,早晨还精壮的男子转眼跌入深渊变成一堆枯骨,跟着来的女人久等不到丈夫,抛弃孩子另寻他路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场景见怪不怪,男人死了,女人发财梦破灭,年纪轻轻带着孩子无异于沉重的包袱。

    扔掉一了百了。

    这里放佛只有利益才会永恒。

    日光城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客栈的老板守在暗无天日的角落几十年,早就看透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感情和慈悲。

    “贵客说的是。”老人放开啼哭的女童,小二连忙上前把孩子领到柜台后细细哄着。

    老人掀起厚重苍老的眼皮:“这孩子长的喜人,谁都喜欢年轻鲜活的东西,我既然收了她做女儿,她从此也便只有我一个爹。”

    言外之意,女童不允许别人欺负。

    老人毫无退却之意看向气焰嚣张的领头。

    领头的人缓缓眯起眼睛,能在日光城扎根的人都不容小觑,他可以随意杀死自己的同伴,却没有十分的把握拿捏眼前脆弱得似乎一条线一剪就断的老人。

    “来,给客人赔上好酒。”老人道。

    掌柜吩咐的哪敢不做,小二颤颤巍巍端上几缸酒快速放到领头的桌子上。

    一共四坛摆成横排。

    四,死?

    可领头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怎么,几杯酸汤薄酒就想买回女儿的一条命?老头你的面子真不小,我要是偏不点头呢?”

    “青云灯。”老人的嘴唇开合,沉沉的暮音泻出,“贵客,这青云灯的用法,作为感谢我可以演示一遍。”

    闻言几个人脸色大变,互看一眼都不吭声了。

    他们中间没有人能够抵御这般诱惑的条件。

    前几个月一行人风餐露宿来到不见天日的日光城,忍受常人难以吞咽之苦在这里煎熬七十多个日夜,损失十几个弟兄捕捉白蜡虫才换得一盏青云灯。

    奉人之命取得青云灯,但其中的玄妙却无人知晓。

    老人挑了挑半百发黄的眉峰:“青云灯可肉白骨,疗百病,但开启它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