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人天生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些底层人的所作所为, 配得上他们应受的苦难。”

    “真傲慢,院长你说的话和旧厂街的钢厂厂长一样高高在上,可有些人生下来就是继承苦难的,这个你又要怎么解释,是因为投胎的时候运气差吗?”周正道。

    陈钊回答道:“世界上的苦难不会淋向一个人,但也不会为谁网开一面,既然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要明白这个道理。”

    周正说:“那我宁可没有出生,我并没有因为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感觉到快乐。”

    他身上超越同龄人的成熟总让陈钊觉得惊讶,有时他会觉得站在自己对面的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

    太早的清醒,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是一种残忍,这或许也是周正成为孤儿的原因。

    “周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抛弃吗?”陈钊问道。

    “我没有被抛弃!”周正大声驳斥他。

    陈钊问:“不是抛弃,那为什么你的母亲会独自离开?”

    周正说:“……因为每个人都有选择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的权利,她没有抛弃我,只是她独自一人会过得很好,我不会埋怨她的离开。”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陈钊问。

    “……是。”

    “你今天打人,包括前几天,是因为他们嘲笑了你的身世,这些我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但你是为了维护你的母亲、父亲,还是自己?”

    “我自己。”周正毫不犹豫的回答。

    陈钊点点头,说:“自私的人确实会活的更好,但你是个孩子,有没有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正说不出话,他讨厌这种每次都会吃瘪的感受。

    陈钊淡淡的哂笑一声,继续说:“我说的这个道理,以你现在的年龄可能很难理解,所以你只需要记住就可以。”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注定是在为追求某种事物而活着,说是奴隶也不为过,亲人,爱情,金钱,权利,声望……是什么不重要,但必须有,没有牵挂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周正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奴隶”这个词他还是知道的,不是个好词,于是他说:“我不会成为奴隶。”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陈钊注视着他,认真问道。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周正从来没有思考过,就像他写《我的理想》《我的梦想》类似命题的作文时,总会交上空白页一样,他从前以及未来的人生,都是空白的。

    陈钊说:“我并不指望你现在就能明白我说的道理,但如果你在离开孤儿院之前还是不能理解,我只能大胆预言‘你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也注定不会得到自己喜欢的人。’”

    “院长……你在诅咒我吗?”周正认为他的话无比恶毒。

    “我希望我的预言会落空。”

    陈钊最后只对他说了这句祝福。

    周正踏出院长办公室,在楼前慢吞吞的走,始终想不明白院长口中的“奴隶”是什么,他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会有令他牵挂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由此诞生的困惑让他陷入了一种无由的愤怒中。

    院长在说瞎话,他是个傻逼,周正确信。

    没了牵挂的东西就会活不下去,怎么可能?

    他现在也了无牵挂,但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的挣扎,毫无尊严的活着呢?

    如果真的有那东西,为什么还迟迟不出现?

    周正来到孤儿院已经很多天了,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枝条,不时飞过几只灰雀,洋洋洒洒的抖落一捧飞雪。

    他抬头看,天际依旧是灰蒙蒙的,浓稠的像变质的乳制品,压得人喘不过气,和死气沉沉的旧厂街没什么两样。

    现在上的应该是音乐课,周正对这门课还是有点儿兴趣,于是慢悠悠的从后门走进班级。

    周正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单独一个座位,他坐下时,忽然发现今天的教室有些不同,比往常热闹得多。

    在台上唱歌的小朋友十分陌生,似乎没有在孤儿院见到过。

    他的个子很矮,穿着一套天蓝色的小袄子和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小小的黄色靴子。

    每件衣服的做工都细致精巧,看起来都是名牌,是孤儿院的人无论如何都买不起的高档货。

    周正不得不承认,唱歌的小孩儿长得非常漂亮,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

    脸蛋白白嫩嫩的像一块的羊脂玉,五官小巧精致,是玉上精雕细琢的花纹。眼睛是翠绿色的,泛着湖光的冷绿,整个人站在台上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个好看的瓷娃娃。

    他唱的圣诞曲也好听,声音脆生生的,像清脆的银铃,台下的小朋友都在配合他拍手,温馨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