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掐着时辰,朝提提吹了个哨,提提扎入水里往这游, 破水而出时把一身毛打得湿漉漉,抖动身体时甩出的水溅了她一脸。

    “提提!”

    司绒挡着脸刚叫一声, 提提便突然朝东南方向吠叫起来,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她心神一凛,别是怕什么来什么, 胡乱地用手背揉了揉眼, 抬眼一瞧。

    模糊的视线里, 草浪上出现一线起伏。

    安心了,不是猛兽,是途径的过路人,一队二十余人,从东南方向来,不过十来息便掠过河畔,看样子也是往九彤旗去的。

    司绒安抚地拍了下提提的脑袋,唤过小枣马,准备启程回九彤旗,马儿颠跑起来后,先前经过的人又折返着跑了回来。

    ?

    折返的仅有一人。

    司绒轻一皱眉,勒马停下,握紧了马鞭。

    风浪是热的,四野昏暗,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折返的人片刻后便停在了她跟前,是个年轻男子,长得……相当好看,这样昏沉的天色下,他打马回转的那一刻起,司绒便看到了他浓烈的眉眼。

    并且,是个北昭人。

    他没有说话,仅仅从怀中掏出一块天青色的帕子,递给她。

    像是友善的示好,司绒没有感受到敌意,提提也没有再吠叫,而是绕着他的马嗅闻。

    它对这个陌生人过分友好。

    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马儿喷出的鼻息前后交缠,深灰色的积云压得低,电龙在云层里翻滚,风里越发潮湿。

    他们在云欺风拂里,短暂地对视。

    没有人说话。

    司绒率先错开目光,低头接过帕子,手指在他掌心和指尖无意划过。

    再度抬眼时,他已经掉转马头飞驰而去,像专程回来给她送帕子似的。

    没有开口道身份,也没有邀她同行,可能是认识她,顾虑到阿悍尔公主或许不愿让人点破这稍有些狼狈的一面。

    听说,北昭人对帕子这类贴身私物看得很重,这叫什么,有意识地私相授受吗?

    态度像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

    行为像是个刻意矛盾的怪人。

    她松开手,帕子随风落到了草浪里。

    他想做什么呢?

    “他想做什么?一记锁喉便能将蒙嘉打倒,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钓过鱼吗?”

    “没有啊。”

    “那你这就开眼界了。”

    “哈?”

    木恒扒着黑武的肩,两人挨着坐,边看眼前的摔跤,边一来一回地说话。

    这场摔跤是北昭来使与阿悍尔勇士的友好角斗,两边关系封冻已久,时有摩擦。可六月时,北昭突然递交谈和之请,并派遣出使者出使阿悍尔。

    今夜就是欢迎来使的宴会,夏日闷热,宴会在宫城中的圆甸上举行,是一片露天草地,通常用来招待各旗旗主,十来年都不见得会迎来外客,招待北昭使者更是百年来首次发生。

    所以北昭作为求和的一方,自然不能赢,起码,不能赢得太有压制性。

    黑武看着蒙嘉吃力对抗,最终被一记翻摔打倒在地,对方谦和地拱手:“承让。”

    掌声雷动。

    阿悍尔人看重力量与爆发,他们不会因为自己人输了而无谓地谴责对方,蒙嘉笑着摸摸磕出血的唇角,一下场就已经有七八个勇士跃跃欲试想要挑战北昭胜者。

    欢呼声里,司绒掐着时机悄悄地入座,句桑在首座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她入座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但围着摔跤场坐的一圈人都注意到了,司绒从一圈视线里感受到了某种特别的注视,她刚要转头,句桑清咳一声:“北昭战士果然骁勇。”

    “哪里,这位小兄弟看着年轻,就已经有如此劲力,属实了不得。鄙人虚长几岁,若要回到小兄弟这年纪,两招就得被放倒。”北昭胜者是位叫朱垓的青衣汉子,长得凶相,说话圆融。

    对方把胜利归结于年龄带来的经验,而不是力量、反应与爆发,很顾全“大局”。

    句桑再次看向司绒,这意思是问继续打呢,还是不玩儿了,他绷着精神与这北昭太子周旋一夜,真是比连日练兵还累。

    打,怎么不打?输了才要打。

    她偏头唤:“稚山。”

    稚山应声而出,轻巧地落在了场中央,朝朱垓简短而冷淡地说:“讨教几招。”

    稚山一上场,他们相斗的方式便不是传统草原摔跤,而是生死场上的拳脚对招,呐喊声震耳,司绒咬了几口啫啫饼,在草屑翻飞和手脚虚影里捕捉到了那道目光。

    而后往那人座次左右一瞥,能坐在下首第一位的……哟,北昭太子啊。

    司绒微微挑起道笑,慢腾腾地喝水,把食物咽下去。

    没有阴云与闷雷,他们隔着呐喊与汗水,在第二次对视中互相确认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