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渐浓,缓缓涌动着,迤逦而来,入了竹楼。

    “渊?”许若凡尝试着叫了一声。

    如墨的黑雾,果然滞了一下,缓缓凝出一道修长的黑影。

    黑影渐明,那道许若凡无比熟悉的黑色人影,像是从墨池中堪堪踏出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落下几滴漆黑的液体——

    那黑影上的墨汁一滴滴滑落,露出昳丽而空茫的容颜。

    一双眼眸缓缓自那面容浮现,眼珠漆黑而干净,好似黎明前最深的那抹夜色。

    好一会儿,不断滴落的黑影,才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形。

    “何事?”渊双目一眨不眨望着他,低声问道。

    许若凡微微蹙眉。

    渊这是半夜出去过,刚刚才回来么?

    两人竟是莫名恰好碰在了一起,倒也够巧的。

    他展颜一笑,轻声道:

    “没什么,昨夜想的事情太多,可能是有些梦游了,一觉醒来竟站在这里……你方才,是去处理魔域的事情么?”

    渊低低嗯了一声,微微垂下的眼睫,凝着一颗露珠:

    “隔着皇都结界,与执魔会了面。无涯峰袭击后,魔域混乱,便说久了。”祂认真解释道。

    许若凡笑了一声:“倒是忙得很,加班到……”

    他还未说完,渊垂着双目,神色未变。

    身后黑雾却忽的暴涨而起,转瞬充斥了整个大堂,也将那道白色身影深深包裹入其中。

    “你……”许若凡微微一怔。

    骤然降下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雾色中,他感到一种熟悉而危险的战栗感。

    猝不及防间,一道莫名湿润的气息,轻轻抬起他下巴,开启他的口腔,深深探了进去——

    许若凡瞪大眼。

    下一刻,意识却是变得模糊起来。

    渊……又在吸他的魂魄么?

    他们都这么熟了,那魂魄的旧账就不能一笔勾销么……还真要他还?

    ——许若凡昏昏沉沉地想着。

    那道滑腻湿润的气息,缓慢而反复地滑过他的五脏六腑。

    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留恋地逡巡……

    良久,才依依不舍地抽开。

    周边景色逐渐显现。

    黑雾淡去,渊仍静立在他面前。

    只是双颊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红色。

    许若凡发现,自己并没有那股被吸食魂魄后的眩晕无力感。

    他抿了抿唇,立刻快速地轻声问:“找到了么?”

    渊顺着他话中意思,下意识摇头道:

    “未有。”

    “哦,那你刚才找的是什么?”许若凡挑眉,追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方才那道气息反复、缓慢地乱窜,不是在他体内找什么东西才怪。

    虽然“找”得确实也太久了,久到他怀疑……渊其实是在那话本中又学了什么奇怪的知识。

    渊视线不自觉一飘,片刻后,轻勾了勾唇:

    “你夜半四处晃悠,我在找,是不是缠上什么脏东西。”

    原来……祂在担心他梦游的事。

    在他原来的世界,梦游有科学原理解释,可现在的世界,却更怕被什么脏东西缠上。

    许若凡心中一暖,口中轻声调侃:

    “什么‘脏东西’,也太埋汰人了吧?不过是我昨夜思虑过重罢了。听孤儿院的护工说,我小时候便有这毛病。三岁多的时候,半夜就知道梦游去食堂,找好吃的呢。”

    他知道渊其实涉世不深,便也不加掩饰,顺口蹦出些以前惯用的词。

    祂似也并不太在意,含笑道:“然后呢?”

    许若凡也笑道:

    “食堂却早就收工啦,那里什么也没有,冰箱也只是个摆设罢了,空空如也。我定是扑了个空……不过,谁知道小时候的我,是真的梦游了,还是借故到处找食吃呢?”

    渊眼睫颤了颤,低声问:

    “是饿了肚子么?”

    “有时会,”许若凡想起那段时光,笑笑,“那里小孩子太多,总有护工看不过来的时候,没吃饱、饿上一两顿,是常事。”

    他笑眼下的眸光一转,看向沉默不语的渊,挑了挑眉:

    “怎么,你在地崖底下,便顿顿吃得饱么?”

    渊动作一顿,轻哼了一声:“有妖魔长年供奉我。”

    “哦豁,真好,”许若凡赞叹一声,想了想又道,“它们知道你喜欢吃炒鸡么?”

    渊的神情似有几分冰寒:

    “妖魔中传言,我喜香烛、冥钱和莴苣。”

    ……呃……嗯?

    许若凡轻咳一声,目光中流露的赞叹,顿时转为深切的同情:

    “难怪我初见你之时,你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想起渊那时一副饿中极饿、见他就想吃的样子,许若凡仍觉几分好笑。

    渊偏过头,看许若凡弯起的眉眼,唇角亦微微勾起。

    微风拂过,竹林摇晃,发出温柔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