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只是个残废。

    可小皇帝现在说的一番话,让他的心脏像泡在水里,让他刚才所思所想化作泡影,起起伏伏,没有了着点。

    半晌,他微垂下眸子,表情半隐在暗影里。

    他的背影紧绷,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偏偏小皇帝看不出,侧首,迎着灯火,又问了一句,“美玉可愿?”

    这一句话,彻底压垮了裴怀瑾本来就不坚定的意志力。

    就算是九五之尊,也是他一个人的。

    小皇帝身子倏然一重。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裴怀瑾推到了书桌上,桌子上的书册宣纸撒了一地。

    沉重的呼吸喷在耳畔。

    林纪年觉察到一丝凉风挤进自己的衣襟里,耳垂被人重重的咬了一下。

    虽然不痛,却带了形容不出的酥麻之感。

    小皇帝的注意力没在这上面,只是略带诧异的看着面前之人。

    “裴怀瑾,”小皇帝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才问道,“你的腿?”

    他的腿上的伤。

    裴怀瑾双手撑在林纪年两旁,他微低头,幽深的瞳孔直视小皇帝,带着略微的哑意道,“没什么。”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痛意,“没废彻底,能支撑一会。”

    林纪年有些心疼,半撑身,手摸了摸他的膝盖,“不用这么强迫自己。”他轻声在他耳畔道,“朕自己出力也可以。”

    裴怀瑾自小在战场,哪里听过这些事情,冷淡的表情呆了一瞬,也没弄明白这个自己出力是什么意思。

    “子渊……”

    林纪年跨坐起身,刚想亲身力行的给大将军示范一下。

    “砰”、“砰”、“砰”

    门口出现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实践。

    老管家的身影映在门框上,只听他带着心心激动的心情道:“将军,皇上,洗澡水备好了。”

    林纪年:“……”

    备了个棒槌。

    半坐在书桌上的小皇帝瞧着门口,咬牙切齿道:“朕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裴怀瑾原本脸色也不好看,如今一见小皇帝的暴跳如雷的模样,他促狭道:“哪一句?”

    “程管家一点也不得朕心,”林纪年阴沉着脸说,“朕能惩罚他吗?”

    “嗯。”裴怀瑾说,“可以,不过我先提前说一下,将军府可就这一个管家。”

    林纪年:“……”

    行吧。

    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决定不管他,反应程管家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他抬头在裴怀瑾喉结咬了一口,一路向下吻过去。

    谁知这棒槌一样的程管家站在门口,不但没有,反而催促道:“皇上,将军,水一会凉了。”

    林纪年:“……”

    要不还是杀了吧。

    林纪年沐浴完,已经四更天。林纪年精疲力尽没精力折腾了,裴怀瑾还没回来,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天大亮。

    *

    今日早朝,出了两件稀奇的事情。

    第一件稀奇的是,小皇帝竟然迟到了。

    第二件稀奇的是,万年不上朝的裴怀瑾来了。

    太后阴沉了脸色,在帘子后面一语不发。

    谢汀安盯着裴怀瑾的轮椅上的裤料,脸黑的要滴出水来。

    裴怀瑾却像没看到一样,缓慢转动着轮椅。

    他虽然双腿残废,腰背却挺直的如云山松枝,清冷又挺拔,只听他沉声道:“臣有事要报。”

    林纪年:“裴爱卿有何事,直言就是。”

    “臣要弹劾谢汀安之子谢博衍,”裴怀瑾语气毫无波动,“谢博衍横行京都,草菅人命,请皇上明见”

    谢汀安脸色一变,怒道:“裴怀瑾,你不要含血喷人。”

    裴怀瑾看也不看他,“是不是含血喷人,皇上自会定夺。”他语气依旧低沉,“皇上还没说话,太傅这么着急,是想谋反吗?”

    谢汀安咬牙:“裴怀瑾!”

    林纪年看着谢汀安的脸色,憋着笑意,“裴爱卿,可有证据?”

    裴怀瑾:“有。”

    他侧首看了一眼荀子良,只见荀子良向前迈一步,躬身行礼,“启禀皇上。长春街梨园唱曲的小生,与今年开春时被谢博衍强行掳进府,两个月后府门丢出小生尸体,全身青紫,满身伤痕,已没有一块好地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供上道“这是目击百姓的供词和签字,请皇上过目。”

    林纪年:“呈上来。”

    他把供词看完,重重的一拍桌子,朝着谢汀安道:“太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汀安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荀子良又道:“皇上让臣查的事情已经查出来了。”

    林纪年:“讲。”

    荀子良似是难言,半晌,他才道:“那次裴将军一脚把谢博衍踹下谁,是因为谢博衍大逆不道,竟然公然……说皇上……”

    剩下的话,他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林纪年嗤笑一声,接了他的话:“说朕比春香楼的花魁还美上几分。”

    荀子良猛然抬头:“皇上,你怎么知……道?”

    大殿喧哗声起,大臣惊恐的议论道:“这好大的胆子。”

    “这头多长几个也不够砍的。”

    “大逆不道。”

    林纪年没说话,抬手把桌子上的折子砸了下去。

    那明黄色重重的落在谢汀安的脚边,他沉沉道:“谢太傅,你教的好儿子啊。”

    谢汀安面色苍白,一下跪在地上:“皇上,臣就这一个儿子,求看在老臣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林纪年道:“那谢博衍怎么没有看在你面子上,少说朕几句。”

    他不再听谢汀安的话,朝着大殿外道:“来人,把谢博衍给朕抓来,斩立决,马上执行。”

    “皇上。”谢汀安撕心裂肺朝着帘子里喊道,“太后,救救衍儿。”

    太后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她重重咳了一声,“皇儿……”

    “皇太后,”林纪年冷声,“朕皇家威严何在?若是都效仿谢博衍如此不把朕放在眼里,朕看这皇位不要也罢,直接让他谢太傅坐吧。”

    太后这才深深的感受到,楚子渊是真的不受她掌控了。

    “皇儿,”太后寒声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透过帘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汀安,却还是放缓了语气道,“他这罪名已定,母后也不求情,只是看在谢太傅如此为朝廷劳心劳力的份上,延期两个月执行。”

    刑期最终定在了两个月后。

    谢汀安头一次这么失态,知道事情已定,绝无挽救的可能,低下头,隐下阴鸷的眼神,却还是得谢主隆恩。

    脸色憋成猪肝色。

    小皇帝坐的周正,他看了一圈满殿大臣,道:“听说衢州那一代灾害严重,吩咐下去,从国库里拨下去二十万两白银,和赈灾粮,分发到百姓手里。”

    “是。”

    满朝大臣,尤其是次辅荀子良为首的保皇派终于欣慰,小皇帝终于开窍了。

    楚家江山有望啊。

    只是还没等他们感慨完又听小皇帝道:“工部尚书赵溢听旨,明天开始,整修御花园。”

    赵溢向前一步,道:“皇上,御花园不是刚整修不久……”

    怎么又要整修。

    林纪年说:“那里的青石台阶太多,还有碎石,朕不喜欢,全都给朕去掉。”

    赵溢是个死心眼的,他疑惑道:“可是皇上,那些青石阶都是您当初让建的。”

    林纪年:“……”

    他瘫着一张脸问道:“你就说能不能修吧。”

    工部尚书抬头,见皇上脸色不好,抓紧道:“能修,能修。”

    这会儿赵溢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似乎话多了,为了挽救自己刚才的错误,他讨好的问道:“皇上,那四周的花草是否也除出一些?”

    林纪年眼神从裴怀瑾身上移开,转头看向这个死心眼的工部尚书,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

    “草多了蚊虫就多,”赵溢说,“这么冷的天气,竟然还有蚊虫盯皇上的脖子,一定是昨日皇上和裴将军在御花园观景时咬的,不如除去一些。”

    闻言,满朝文武的大臣都看向小皇帝的脖子。

    小皇帝上朝时衣服的领子并不高,动作间能露出里面的红痕。

    那红痕颜色殷红,在小皇帝润脂白皙的脖颈上格外显眼。

    裴怀瑾朝着那地方望了一眼,手指下意识的握了一下,又快速的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