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不能动弹的弱女子,家里突然闯进几个大汉东翻西找,还把她掀在地上。她没吓晕过去或者号啕大哭,已经很坚强了。

    洪先生嘴抿成一条直线。

    是了,被斩首那三个小子先前偷走军粮后,趁夜四处分发给乡亲,以为自己是扶危济贫的侠盗。

    天真!

    现在他们已经被抓了、被斩了,那么被发放去镇里的军粮,就成了官兵挨家挨户抢粮的最好借口!

    军粮也是你们动得的?拿来吧你!

    洪先生家的粮食分作两半收藏,一半在厨房,一半在床下,现在都没了。还有,这个家里能卖上价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被官兵顺道儿搜刮走了,比如院里那捆柴禾。

    有苦都没地方诉。

    他心里虽堵,也要小声安慰妻子:“没事了,本来家里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他们也抢不走啥。对了,我今天拿到工钱了,这就去给你煮点粥吃。”

    妻子扑哧一声笑了,是苦笑:“哪来的粥?”

    洪先生说完这话,自己的脸也垮了。

    米都被抢走了,哪来的粥?

    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一股子戾气从心底升起,从前……从前意气飞扬之时,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妻子眼角有点红,但忍着不哭,反而安慰他道:“我不饿,你先歇会儿顺顺气。就算官兵不来抢,隔壁的老太婆也会来偷拿东西。”

    洪先生看她面黄肌瘦,兀自强颜欢笑,不由得心里一酸。从前他可是下定决心要给她好日子过的。

    可她从头到尾就没享过几天清福。

    洪先生先喂她喝了点水,正寻思去外头弄点吃的回来,咣啷一声,半掩的院门被人粗暴甩开,外头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刚用棉被把妻子裹好,他就见外头走进来三个差役,对着他上上下下一阵打量:“你是洪承略?”

    洪承略缓缓站起:“三位差爷有什么事?”

    前方差役对两个同事偏了偏头:“带走!”

    两人抓着手里的锁链哗啦一抖,就要上前锁人。洪妻大惊失色,洪承略摆手:“慢着,先说清楚我犯了什么法!”

    “上头刚查出来,你的入籍检引是伪造的!”差役冷笑,“现在什么时候不用我多说罢?识相点跟我们走,能少吃些苦头!”

    大鸢禁止平民自由流动,想去其他地方入籍居住,就需要原籍地出具文书来证明同意,称作“检引”。眼下大战已在北部打响,夏州成为战区,州府下令严查细作探子,首先就要从帐簿下手。

    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洪承略的检引被查假,那下场还有得好?

    以他对当地官府尿性的了解,自己要是真被锁走,那么打入班房、做苦役还算是轻松处罚。最可能的,是被抓壮丁投军。

    前几天白鹿镇上才张贴州府的募兵令,每乡要出五百兵员去往敦裕,充作州军统一操练。

    告令上给出的薪饷还挺高,洪承略当时有点心动,但一想妻子卧病在床缺人照顾,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更何况浩田乡官说话不算话的例子还少么?薪饷发下来,有多少能真正落到军户家属手中?

    可他现在若是被差役锁走,很可能直接被发配充军,一个大子儿都拿不着。

    洪承略面无表情:“我妻长年卧病,离不了人的。几位差爷行行好,就当没抓着我。”

    嘿,嘿嘿,虎落平阳。他活动活动右手,发出咯啦几声。

    三名差役中,有一人望着眼前的家徒四壁面露不忍,另外两人却无动于衷:“这年头,谁家没有难言之隐?走,别磨迹!”

    锁链一响,往洪承略颈上套来。

    差役常年用它拿人,就和牧民套马一样熟练,只那么一套、一锁,嫌犯很难挣脱。

    可是洪承略一伸手,也不知怎地就抓住锁链,往回一扯。

    差役站不住脚,连人带锁链被扯过来,对方轻松得像抓只鸡。他尚不及反应,洪承略五指如鹰爪,往他脖子上轻轻一按。

    卡察,喉结碎了。

    另一名差役下意识拔刀,正要呼喊,洪承略甩出锁链,一把将他套近。这时再想求救可晚了,锁链在他颈上越勒越紧,颈椎越来越痛……

    喀一声轻响,颈椎骨断了。

    最后一名站在原地的差役看得呆住,要知道他们腰悬官牌,有元力加持,普通壮汉根本不是他们对手。可眼前这个又瘦又高的男人……

    直到洪承略目光扫来,他才醒悟,转身外逃。

    洪承略微一犹豫,不想对付他。

    然而这名差役才刚逃进院子,忽然又倒飞回来,手舞足蹈中砰一声直接砸在床脚边,脑袋开花。

    从头到尾也是一声都没叫唤。

    看着红白之物溢流满地,洪承略皱起眉头,后退两步挡住屋门。

    外头忽然有人轻敲院门:“洪先生在家吗?”

    院门是敞开的,这人在这个时候敲门,既礼貌又诡异。

    “哪位?”洪先生走出去一看,来者四十多岁,圆脸圆鼻,看着一副和气生财的样貌,身后还背着包袱,看起来像行脚商人。

    可就是这么个人,把官差扔回来直接掼死了。

    他反手关上门,向洪承略行了一礼才肃容道:“小人名叫伍青,受另一位洪大人临终前的托咐,将遗物交代给您!”

    洪承略眯起了眼:“另一位……洪大人?”

    “还说自己顺乎天命?嘿!”他叽笑一声,又深深叹了口气:“信的内容,你知道吗?”

    伍青摇头:“世上只有您知道。”

    “我兄长已死,你现在的主人是谁?”

    伍青一揖到底,不敢直起腰来。

    洪承略目光转厉:“这是何意?”

    “说出实情前,请洪先生免我一死。”

    洪承略不气反笑:“好,好,你说给我听听。”

    “我从北边来,曾奉命在洪大人身边服侍三年。”

    北边的?洪承略更仔细打量他了:“你是年赞礼手下?”

    伍青摇头,神态居然有两分倨傲:“年赞礼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