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灵尊者不太管事,一心清修,但他的修为据说比宗主还高,并且晚年白首穷经、精修卜术,校正了自天地浩劫以来就错乱不堪的许多算理。

    可惜天地灵气衰微,人国开始崛起,大还宗也不复从前鼎盛。

    木灵尊者修为再精深,终没熬过时光的毒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时不我待”。

    终有一天,他即将在问道树下坐化。

    众弟子泣不成声。

    木灵尊者微笑:“我运气好,倘若生在后世,恐怕不会有这样平静离去的机会。”

    众人忙问原因。

    木灵尊者道:“宗门与人一样,有起有落、有生有灭。我观本宗气数,一千余年到头,已是世间少有的长寿,中间还会出现许多俊杰。”

    有门生不甘:“师尊,仙宗已经弱化为道门,难道以后还要随着灵气一起消失吗?”

    “或许天地沉沦,或许否极泰来。”木灵尊者抚着问道树干,“老朋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问道树上立刻飘落一片树叶,金红如晚霞。

    木灵尊者咬破指尖,在宽大的树叶上写下了几句话:

    “遇桓离居。”

    “一叶障目。”

    “东离入坎水。”

    不仅没头没脑,还不押韵。弟子们看得一头雾水:“师尊,好像少了一句?”

    谒语不该是四句吗?这才三句,还有一句呢?

    这么吊着念,好难受啊。

    “参不出来了。”木灵尊者叹了口气,“若是东离在这里就好了,他还能帮我参商校对,或许能看得更准些、更远些。”

    众人呐呐,不敢接话。

    “他虽坠入魔道,但总有一天要清醒、要回来的,我会在这里等他。”木灵尊者伸手往前一指,“年轻人嘛,要允许他们犯错。”

    弟子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一句顶撞不敢讲:东离已经不年轻了好吧?

    木灵尊者对着叶片吹了口气,就有弟子上前,准备接过。

    师尊仙逝以后,这几句遗谒是要被供起来的。

    哪知木灵尊者手一缩,却把叶子扔进树下的水潭里。

    金红叶片在水面打了两个旋儿,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沉入水底,消失在黑暗当中。

    “??”大家都懵了。

    木灵尊者淡淡道:“伸什么手,不是给你们的。”

    “……”那师尊要给谁?这么重要的临终谒语,竟然不交给师门?

    “那宗门千年之后又会如何?”

    “供好山泽,或可渡厄,只怕那时已经有心无力。”木灵尊者的气息已经有些微弱,“时也、命也!”

    他又小声嘀咕一句:

    “可惜啊,穷尽毕生之力,也只能推演这么多。再往后……再往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又有一名弟子抓紧问道:“上尊,世间到底还有没有仙人!”

    “我们宗内是不是还有仙人前辈,是不是还在闭关?”大还宗已经是上古留传下来,最强大的宗派之一。如果这里都没有仙人,世间又能剩几何?

    可是木灵尊者眼睛半闭,不再回答。

    大家这才发现,他已经坐化。

    ……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贺灵川回过神来,发现不仅视角变了,景致也变了,天玑峰、问道树全都不见,自己又站在盘龙城里。

    其实中古也不错,天地灵气时增时减,帝流浆时常降临,修行者虽然不适,但像木灵尊者这样的强人,还是活了八百多岁。

    他徒弟东离真人只活了六百岁。

    再往后,妖与人的寿命就越来越打折扣了。

    当然贺灵川真正关注的,还是木灵尊者写在金红叶子上那三句谒语。

    他没有留给宗门,而是重新投给问道树,落叶归根。

    前面的长老们说过,人身腐朽而问道树长存。所以,这几句话是不是留给后来人的呢?

    毕竟也只有它,能横亘数千年时空一直存活至今。

    话说回来,木灵尊者也好,拿走东离真人所著《逝水集》的老龟妖也罢,留下的谒语都是三句!

    就是欠缺最后一句。

    真不愧是一脉相承啊。

    贺灵川抓着神骨项链道:

    “要不,你给我解一解?”

    项链当然不会理他。

    他摸项链时就觉怀中有异,再伸手掏一掏,咦——

    掏出一片金红叶子。

    贺灵川当场愣了半晌。

    具罗树的叶片,居然也跟到现实里来了?

    当然具罗树本身有穿梭青冥的本事,贺灵川还用它的树枝带梦魇出来玩。但小树这么主动,好像还是头一次。

    唔,叶片……

    贺灵川摩挲这片叶子,记起木灵尊者的谒语里面有一句:

    “一叶障目。”

    他把叶片挡到眼睛前,是这么个用法么?

    除了光,好像什么也没挡到。

    即便是具罗树的叶片,也没有任何神通波动。除了外形好看,跟普通树叶没有差别。

    很难想象,从前大还宗的高人们能用问道树的叶片,挡住大妖目连的神通。

    罢了,或许这叶子以后派得上用场。

    他随手收入储物戒,然后就失败了。

    嗯?

    收不进去?

    此时仆人来报:

    有客上门。

    贺灵川就把叶片揣回怀里:“请他进来。”

    访客四旬不到的年纪,长脸,蓄着山羊胡显得有点老气。总之是个普通人,面貌普通,衣着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他自报姓名单奇祥,松阳府主介绍来的。

    贺灵川就在自己院里见他:“您是松阳府的管事?”

    “哦不算,松阳府分舵开张的时候,我帮过忙,但不在分舵里干,跟松阳府也没什么关联。”单奇祥一笑,眼就眯起来,“爵爷从前救过我家,后面就一直有联系了。她说您这里缺人使唤,我就来了。您喊我老单就行。”

    郦清歌的确说过,要给他派个人,不料这么快就上门了。

    还没等贺灵川发问,老单就双手递过来一副钩索:

    “这是您的东西,钩爪已经补好,爵爷让我给您送来。”

    这钩索是贺灵川在芝田乡抓捕蜗蟾时损坏的,李伏波用精金打造的钩爪,被蜗蟾和爆炸双重夹击,没奈何断了。虽然他还有备用的,但到底没这一副使得顺手。

    贺灵川接过来,笑了。

    这东西也是信物,含蓄说明老单的确是郦清歌派来的,让他放心大胆地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