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宗武抵达,齐府立刻推开大门,迎接这位重臣到来。

    毕竟是拜会恩师岳丈,薛宗武也不方便带着全套人马、大摇大摆进去,当下按惯例点出几名副将和心腹精锐,其他的都派在门外的歇马亭等候。

    小桃山庄常有权贵临门,因此在半山腰上修起两排屋舍,称作歇马亭,提供食宿粮草。来访的官员如果随从或者卫队太多,可以把人马暂寄在歇马亭,自己去登门拜访。

    天色渐暗,齐府已经灯火通明。

    薛宗武往大门里行进十余丈,晚风吹过,送来隐约笑声。

    看来,今晚的齐府又是高朋满座。

    所谓大隐隐于市,齐云嵊退养之后,达官贵人与他往来就更没什么忌讳了,他竟比从前当青臬山大长老时更加忙碌。

    领路的小厮面对他,几乎哈腰哈到地板上:“老爷有交代,您一来,就要请您去养心厅。”

    “养心厅?”薛宗武熟悉这个山庄,不须旁人引路。不过今晚贵宾云集,作为主人的齐云嵊应该正在招呼客人,怎么会去养心厅见他?

    齐云嵊的在庄内有三个小道场,养心厅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靠近宴厅和花园的一个。小桃山庄太大了,齐云嵊在这里会见薛宗武,回头还得兼顾其他宾客。

    薛宗武心头微讶,但脚步跟着拐弯,去养心厅了。副将亲卫们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一路上,又有几名官员向他行礼、问好。

    正妻已故多年,他依旧和老丈人齐云嵊往来密切,知情人都明白为什么。

    养心厅离宴席不远,但浓密的草木滤掉了杂音。这里环境清幽,很适合清修、思考,当然也很适合谈话、密议。

    薛宗武知道,齐云嵊约自己在这里见面,指定有什么要紧事情。

    转过一丛矮蕨,前方透出灯光,养心厅到了。

    论贪得无厌、论手段阴狠,他怎配跟这老丈人相提并论?

    嘁,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头子在他面前装什么清高?

    他薛宗武若是猛虎,齐云嵊就是狡猾的老狼!

    “本子里还有红线标注。”齐云嵊事先就看过了。

    薛宗武闻言一惊,等到齐云嵊指给他看,他不由得紧紧咬牙。

    除了账目里的手脚,这账本里居然还用红线标注出黄留守的项目。

    薛宗武与黄留守的“公事公办”,明面儿上都是公对公业务,每一笔往来走账都有记录可查。这里头的猫腻格外隐蔽,单查账簿本身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麻烦在于,青阳清算黄留守,可是掌握了详实的证据。其中有一两份资料跟这账本子对应起来,是有纰漏的!

    黄留守被斩是小半年前的事,薛宗武把手头与他有关的资料都销毁得差不多了,近期才想起,霜溪还有几本账呢!

    他交代钱宇赶去销账重做,哪知会出那等意外?

    现在钱宇已死,不翼而飞的账本之一却被送到老丈人手中。

    这显然是个留言:

    盗走账本的人想告诉他,从行踪到证据,他的一切都在人家掌控之中。

    齐云嵊问他:“一共丢了几个账本?”

    “不清楚。其他资料都被烧了,没法查实。”

    “那对方手里至少还有好几本。”齐云嵊按了按眉心,“你跟我想的一样么?”

    薛宗武声音艰涩,吐出两个字:“青阳!”

    他的一系列麻烦,都从青阳出任爻国大监国开始。

    “贝迦来的老妖婆,花了几个月时间摸透朝野局势,最近越发咄咄逼人,甚至当众挑衅我王!”薛宗武沉声道,“她给我送来这个账本子,您怎么看?”

    “或许她是想告诉你,黄留守虽然死得早,但线索并没有中断,她还是能查到你身上。”齐云嵊叹了口气,“黄留守死了,真是有点可惜。他是个聪明人,办事又利落。”

    贺灵川如果在这里,当能听出一点眉目。

    “她想向我示威?”

    “不,不止。”齐云嵊分析,“如果只为示威,她不需要寄账本给你,只需要当廷宣布你的罪状,再拿它出来当证据就行了。我看,她是想要挟你或者拉拢你。”

    “要挟我?拉拢我?”齐云嵊的想法,与薛宗武不谋而合,“她想让我做什么?”

    “爻国这么大,廷堂这么复杂,光靠她和她带来的那几百人,根本无法掌控,还得有本土的强大势力支持……比如你。”齐云嵊摆手,“你先别急着冷笑,这是上策。”

    “中策呢?”

    “你若不肯改弦更张,她至少能让你心怀忌惮,不敢再与她针锋相对。”齐云嵊接着道,“如果这都不行,还有下策:当廷公布手头的证据,让你们君臣离心,让你声名狼藉,这也能削弱我王的力量。”

    薛宗武把一口钢牙咬得咯吱作响:“这老太婆真是歹毒!”

    他在国外攻城掠地,手段酷烈,有“凶神恶煞”之名。

    但那是在国外,爻国以外!

    在国外,无论他怎么作为都是威名,回国都是英雄。他很清楚,爻国人压根儿不会关注闪金平原,压根儿不理会其他人的死活,听到他的雷霆手段还有些得意。

    但在国内,他要是被青阳检举妨害国利、攫取民利,条条状状都宣之于众,那可是声名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