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也一懵,她先前觉着,这道士的骗术若用在普通百姓身上,定然收不回本钱来。因此他的目的肯定只有杨员外家。可见她对人的贪|欲了解得还是太浅薄了。

    也不是所有骗子,图的都只有财,也有人图色。说不定还有人图酒、图命、图愉悦……人性之恶,简直不可细思。

    刘措大也意识到气氛有异常,忙又道,“但但但……我们也没想着骗大伙儿,主要就是想从杨财主身上弄点钱来花花。他素日欺压乡邻,我是气不过才……”

    云秀道,“那你说说,他怎么欺压你了。”

    刘措大道,“他们狗眼看人低,尽日取笑于我。年节我登门拜访,他们跟打发要饭的似的打发我,连正门都不让我进……”

    云秀:……那你也不让他进你家正门就是!

    她实在听不下去世上竟有如此猥琐狭隘之人。

    便道,“你们可都听见了?”

    众人俱都懊悔、惭愧,默不作声。

    云秀解去刘措大鼻子上的药效。道,“世上没有捷径。天降横财之后,必是考验和代价。神仙若要奖励善人,只会悄然无声的替他挡去灾难,助他平安顺遂。不会直接拿块金子出来。只有另有居心的人,才会用这种漏洞百出的烧银术骗人。你们多留心,别贪图不义之财,给骗子可趁之机。”

    说完之后,又觉得这种干巴巴的说教实在枯燥乏味,毫无助益她自己都不爱听,却要说给旁人。

    可一旦装成了神仙,看底下人跪在面前,忍不住就从忐忑中生出些责任感来,觉着不说些神仙会说的话不行似的。

    云秀想了想,便又道,“祝由之术是祝福之术。于治疗疾病上并无长处,若有病痛,还是该求助针石医药。但本仙到底是神仙,多少懂一些医术。仅限本仙现身的时刻,你们谁家有疑难杂症,便带来让我诊治诊治吧。”

    ……她高估了人对疑难杂症的定义。

    此言一出,全村每个人立刻都得了疑难杂症,全都要云秀看一遍。

    就连先前那个推得她摔了一跤的汉子,也来求诊治欺负孩子时那么身强体壮,居然也觉着自己有病?真不要脸,云秀腹诽。

    她虽能克制住自己的报复心,不拿空间里那些手段对付他,但毕竟还没有真圣人的那种“旁人扔给他污秽和不义,他还得不念旧恶的照耀他们”的胸襟。

    明知他没病,也恶狠狠的给他开了个偏方回家自扇十下嘴巴子,扇肿为止。

    接连看了七八个没病说有病的,云秀实在有些忍不了了但这该怪她不谨慎,她都装成神仙要替人治病了,自然人人都要请她诊治。反正自己不来,旁人也会来。

    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嘛。

    云秀又吃了一个教训只要给人合理占便宜的机会,没人会主动自律。

    忙得昏头涨脑的时候,忽有一个颤巍巍的老人拄着拐杖上前。

    云秀要替他号脉时,那老人摇了摇头,只问,“老朽的身体自己知道。只想问问神仙大人,老朽还有多少寿数?可够能等到儿子打仗回来?”

    云秀不由静下心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这老人的“生愿”。

    光满淡极,几乎已接近遗愿的颜色了。

    可当她凝神想细看时,却只见那老人浑浊失明的双目。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的涌起温暖又悲伤的感觉。

    她说,“您有什么话想亲口对他说吗?”

    老人道,“……就是想再见他一面。他十五离家,十五离家啊……二十多年了,都没回来过。莫非我临死前,都不能再见他一面吗?”说着便老泪纵横。

    云秀竟然无一句话可安慰他。

    老人又道,“神仙大人说,愿替人实现生愿,老朽的愿望,神仙大人能否替我实现?”

    云秀愣了一愣。

    不能。

    十八从军,至今未回,恐怕已是战死了。纵使是真神仙,怕也无法让他活着再见儿子一面。

    何况这老人也不剩几日的寿数了。

    她许愿,要承接众生生念,替人实现善念。可原来人的善念,亦能如此沉重。

    她没有作声,只提笔开药。

    缓解忧思,令人安眠的药。

    而后,她握住老人的手,说谎了,“能。好好吃药,放宽心思,便能延年益寿,见到你的儿子。这是神仙的许诺,必定能够实现。”

    这时她忽的听闻外间嘈杂之声,借助袖中潜镜看了一眼外头,便见车马如龙,直向此地而来。

    有绿袍的官吏跨马行在前头,看品服,是知县一级。

    云秀立刻便明白过来华阴县的知县到了。

    她今日弄出的阵仗实在有些太大了,又是草木返春,又是神仙下凡,只怕早有人向县里通风报信,惊动了华阴县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