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大舅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年嘉禾呆在原地,怔怔看着大舅洒落了一地的血渍,阳光照在上面,他只觉得那些血异乎寻常的浓稠与灰涩。

    他摇了摇头,回身扫一眼,围观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在人群中赫然发现了丰登的身影,急忙快步走过去。

    「丰登,你又在这凑什么热闹?你手指的伤呢?给我看看。」

    丰登大喇喇笑了笑。

    「那点小伤算什么事,哥,你看!」

    年嘉禾抓住丰登递过来的手,仔细一看,那天被切得几乎肉断皮连的拇指,竟真的已经恢复了。只在创口边缘有一小圈灰白色的、摸起来软绵绵的肉。

    「你、你这是……你找谁接的?」

    「没找郎中!」

    丰登摆摆手,又神秘兮兮凑过来。

    「大舅都发现了,难道你还没发现吗,哥?」

    「发现什么?」

    「这肉啊,不得了,吃了不得了!搞不好真是仙肉,吃了真能长生不老!」??

    「……」

    丰登笑眯眯地走远了,年嘉禾又在原地怔愣了半天才回神。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回二舅奶屋,向躺在床上的二舅奶转告了大舅的话,二舅奶一边抽泣,一边抿着干瘪的嘴点头。

    「好,好,还是侄子好,比亲的好!姆啊,姆不想别的,姆就想再长出一副好牙来,等那畜生再来了,袄死他!袄死这造孽的畜生!」

    年嘉禾沉默许久,低声道:「舅奶奶,那肉……你最好别吃。」

    「咋、咋个不吃?」

    「那肉他……不好,吃了对身体不好。」

    二舅奶用浑浊的双目盯着他,问了一个他久久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吃欧……那还有什么能吃的?」

    回到家,喜穗依然静静站在院中。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嘉禾?」

    她用平静无澜的声音问道。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啥都不要。」

    「……怎么会呢」

    喜穗再次失望地垂眸。

    「人肯定都会有想要的东西啊,这里的其他人都有。」

    这话年嘉禾警觉地回头。

    「……你说什么?这里的其他人?」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嘉禾?」

    「我说了,我啥都不要!」

    「你再仔细想想,肯定会有的。」

    「……」

    年嘉禾站在原地,沉默半晌,低头道:「那我想去找蛇。」

    「找什么?」

    「找蛇,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我去找蛇吗?找到了蛇,兴许就能找到水,找到水就能挖井,就能种粮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喜穗。

    喜穗脸上缀着比之前还要浓郁的失望。

    「我没法帮你找蛇,对不起,嘉禾。」

    「我没法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第5章

    距离分肉已半月有余。

    这一天,年嘉禾推开院门,他惊讶地发现,外头竟像是已经恢复到了饥荒之前的模样。

    来往的村民面色红润、笑容盈然,互相朗声打着招呼,有些手里还提着烟袋、棋子之类消遣物件,半大小子们在胡同与屋子间追逐打闹,几个妇人聚在一起闲聊打趣。

    他扛起锄头走出门,来到村口的开阔地,见到一群人正聚在一起掷骰子——赌注是一片片的肉。更多人在悠闲地抽烟袋,连好几年没见过的剃头摊都重新摆了出来,理发匠正给人仔细地修剪辫子。

    他看着眼前近乎吊诡的光景,不由得有些失神。

    就算是在这场旱灾之前,此种光景也只有在大丰收的年份才能见到。

    要不是路旁边的干涸河床与更远处的龟裂田地转头就能望到,他肯定以为自己已经陷入了更大规模的幻觉。

    年嘉禾摇摇头,扛着锄头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穗几天前的追问,在辗转反侧一宿之后,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想做的事。

    他要去找蛇。

    去找到能让村子真正度过这场旱灾的东西。

    ——而不是那些肉。

    他知道眼前这副光景是不正常的。

    是那块不吉祥的肉带来的假象。

    半个月过去,他依旧没有产生多少饥饿感。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心中萦绕着不安的愈加浓郁。

    年嘉禾走到村口,田埂那边突然传来喊声。

    「嘉禾叔,你等一下!」

    他转过头,见一个少年跨过干裂的田地,快速跑到了他面前。

    他认出了那个少年,是丰登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廪实。喜穗还在的时候,一直很照顾这个小侄子,这娃自然也很亲近喜穗。

    少年跑到他身边,却又支吾着不开口,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咋的,廪实?有什么话你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