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啊,我就找到了和我一样想法的兄弟们,跟着他们的领头人走了,就是那个……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个匪首,天王洪秀全。」

    「天王跟我说,天上有一个至高、至善的天父,派他下来给我们建立一个地上的天国,天国里人人平等,物物均分,大家都是没有高低贵贱的兄弟姐妹。我想那不就是我毕生所求吗?我就跟着天王起义了,打了大概有两三年的仗吧,我们攻入天京,建了太平天国,呵!」

    李浩存说到这,突然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无比讥讽的表情。

    「进入天京后,大概也就三个月吧,我跟着翼王去天王殿觐见他。你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什么?」

    「我看见他在他那玉楼金阙里啊,摆了绵延几百米的飨宴。满桌的珍馐、遍地是玉器,还有数不尽的美人轻歌曼舞。他和东王、北王、这个王、那个王……各抱了一个妃子,就坐在那高堂大殿上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

    「那一刻我便知道啦,那狗屁天国,终究只是一场幻梦。三年后,我跟着翼王出走,六年后,翼王就义,我们这些人最终沦落成贼匪、残军,四散天涯,再不得相见。」

    李浩存绵长地叹一口气。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嘉禾兄弟?」

    「什、什么?」

    「我们农民只是想饱饱地吃一口自己种的米,美美地喝一碗自己酿的酒,你说这种事怎么就这么难呢,嗯?」

    「……」

    李浩存再次悠长地叹气,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苦笑。

    「我不想再建什么地上的天国了,嘉禾兄弟,这么多年了,梦也该醒了。」

    「将、将军……」

    「我打算啊……我打算到那去。」

    李浩存抬起手,指向大殿顶上的一个破洞。

    「天、天上?」

    「天外边。」

    李浩存指着破洞外面云霞缠绕的浩瀚星穹。

    「他跟我说,天外边还有一个世界,我打算跟着他去那里,我的兄弟们也打算跟我一起去。」

    「他、他是……?」

    「哦,翼王。」

    李浩存转过头,看向年嘉禾。

    「我看到的是翼王,你看到的……应该不是吧?」

    年嘉禾摇摇头,咽了咽口水:「我看到的是亡妻。」

    「噢。」

    「可是,将军,喜穗——亡妻曾说,天、天外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窟窿,走几千年、几万年都遇不到一颗石子。你、你真的要……」

    李浩存听到这话,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破洞外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真的,连种地的土都没有。」

    李浩存凝视着天空,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突然用力点点头:「好!」

    「咦?」

    「好啊!」

    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没有就好,什么都没有最好!」

    「什么都没有,也就没了贫富贵贱,没了剥削压迫,没了农民与皇帝!」

    「在那天外边,大家都会变成平等一致的东西,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有任何区别!」

    李浩存站起身。

    殿堂内回荡着发自肺腑的畅快大笑。

    「好!好啊——」

    「将、将军……」

    「太平天国灭亡了!今时今日,我要在此建立真正的天国!就叫它……「太岁天国」!」

    以这声呐喊为令,供桌上的凝结物突然重新蠕动起来。

    它缓缓从桌面剥离,化作泥浆般的一个球,浮至空中,盘旋攀升着,朝殿顶的那个缺口升去。

    李浩存转过头,看向年嘉禾。

    「嘉禾兄弟,你打算跟着我去吗?」

    「我、我……」

    李浩存点点头。

    「我明白了,此事不可强求。」

    他深深呼吸,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那,再见了,嘉禾兄弟。」

    他的脸流了下来。

    那具肉身终于也无法再维持形态,化作骨肉不分的烂泥,从衣甲各处流淌在地。并且——很快在某种无名吸力的作用下,漂浮起来,朝着殿顶的泥球汇过去。

    它们汇成了一体,穿过殿顶破洞,升上天空。

    咵啦一声,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轰隆的雷声响起,暴风刮得大殿的梁榫哄哄作响。

    年嘉禾连忙跑出摇摇欲坠的大殿,他发现外边的肉泥与蛹茧也在从地面、树枝、墙壁缓缓剥离,如百川纳海般陆续汇向天王殿上空的那颗混沌泥球。

    年嘉禾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喜、喜穗!」

    他拔腿朝庙门外跑去。

    一路上,无数肉泥从村子各处浮起,涡旋着向他身后的巨球汇去,有几名尚未化成泥的村民也遭那引力牵扯,惨叫着划过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