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笑一下,邱少何挂上电话。看来今早的冷面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连距离他最远的前台都怕引火上身。

    静下心来,他将思绪沉淀一下,开始仔细研究手头的病历。

    之前做过喉结缩小手术的黄姓病人再次预约,想做生殖系统改造手术,但是这笔费用比较大,因此他还在考虑。

    邱少何的老师许教授,就是专攻易性术的专家,侧重在女性□再造术,有自己独特的一套手法。他的两名弟子,得其真传,也很擅长做变性手术。

    脑中过了一遍原来学过的,以前做过的变性手术,他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邱少何整理一下凌乱的桌面,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那个人却是他现在不想看到的,安逸。

    “师兄,小宝的家长到了。”安逸脸色如常,没有开口说话时便是一副笑脸,“为什么安排在心理评测室?”

    “那里环境比较放松,在办公室太拘谨了。”邱少何淡淡的说,收拾好手头的东西站起来,“你先过去,我马上到。”

    安逸沉默了一会,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不见,然后才轻声开口:“师兄,我昨晚的确是想吻你。”

    想要回避的问题终于被摊在眼前,邱少何猛地抬头,一向温润的双眸直直的看着对面的年轻医生,过了几秒钟冷冷的道:“我不是同性恋。”

    “我也不是。”安逸没有任何迟疑的立即接着说,“我们都喝了酒,而且那时候环境又那么好,这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而且,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希望以后我们还是能够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影响医院的运营。”

    “会有影响吗?”中年男人犹疑的看着他。

    好像的确有些小题大做,说到底是自己心里有根刺,所以才草木皆兵,反应过度。酒后乱性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

    “当然会有影响。”安逸微笑,“你没发现今天医院的气压很低吗,本来大家都觉得师兄变得比较平易近人,结果现在他们又很怕你了。”

    邱少何皱眉,想起刚才电话里前台小姑娘透着紧张的声音,觉得安逸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老板比较好相处,员工们也会更加热爱本职工作吧?他想把医院经营好,至少要跟原来一样好。

    “我以后会注意的。”思考了那么几秒钟,邱少何蹙着眉说,扬了一下手里的钥匙,“你可以出去了。”

    到了心理评测室,门是虚掩着的,隐隐传出悠扬舒缓的钢琴曲,正是在做手术时经常播放的那首,帮助病人放松特别有效。

    评测室里开着冷气,温度不高也不低,秦氏夫妇已经入座,一人面前摆着杯红茶。安逸坐在他们对面,从三人表情来看,应该还没有入正题,正相谈甚欢。

    现在的气氛非常好,只是不知道等会会变成什么样。

    心中凛了凛,邱少何入座以后直入主题,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立即道歉。

    他紧张的看着对面的夫妻二人,发现对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松弛,渐渐转变成惊诧和愤怒,到了最后,却是显得有几分无措和焦虑。

    这样的情绪变化,不对劲。

    根据他的经验,一般的病人家属在这种情况下早就跳起来破口大骂,再冲动一点的可能已经掀了桌子,把医生抓住胖揍一顿。

    在场所有人都没说话,如同陷入了失语状态。

    “宝宝他……没事吧?”最终是秦太太首先打破沉默,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才轻声开口问,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已经拍照留证,他没有大碍。”安逸抢过话头,马上回答,“可能受了一点惊吓,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那太好了……”秦太太脸上出现如释重负表情,转头看向丈夫,“我们接他回家吧,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医院,谁知道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是在蠕动嘴唇,完全听不到了。

    安逸笑得温和,眼神却格外锐利,盯着面前夫妻二人的一举一动。

    早在小宝入院时,他就觉得这对父母对待孩子的态度很奇怪。没有一般家长那样的溺爱和娇宠,反而有些嫌弃,孩子的天生缺陷让这对夫妻长达八年没有回老家,原因是害怕面对家乡人异样的眼光。

    好面子,惧怕丑闻,典型的亚洲人心理。

    “秦先生,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毕竟这件事情的发生医院也有一定责任。”安逸敛下过于精明外露的目光,轻声开口。

    他的措词,已经把医院的全部责任改成了一定责任。这句话一出,一直没有开腔的邱少何立即投掷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吧?”秦先生小声问。

    “这间医院里只有我和邱医生知道,至于肇事的患者,已经安排转院,绝对不会把此事外泄。”安逸不理会身边男人的目光,继续微笑着说,“小宝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接他出院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回家乡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的笑容如此笃定,似乎确信对方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而是选择私了,将事件平息在爆发之前。

    “今天就出院。”秦先生沉默了一下,开口说。

    “没问题。”安逸仍旧笑得温和。

    邱少何一言未发,这时候却突然起身,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出了心理评测室。

    安逸很厉害,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表现得像个商人,而不是医生。抓住了对方的弱点,不留余地的猛烈进攻,甚至忽视了事件本身的是非对错。他无法认同,却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是最好的,至少对医院来说如此。

    等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事情已经解决,双方达成和解协议,医院减免全部费用,双方因患者医疗问题引起的所有争议即告终结,患者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向院方主张权利,否则无条件返还院方已减免的全部款项,且不得以本协议作为其主张权利的依据。

    秦氏夫妇带着儿子出院,行色匆匆。邱少何本来想再向小宝了解一下事发细节,却被他的家长生硬拒绝,显然是不愿再提,要将这个他们眼中的污点完全抹去。

    .

    两个星期后

    邱少何站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现在是下班时间,他身着便装,提着公文包,包里却装着刘友的病历、出院通知书、出院小结、长短期医嘱单、结账清单、每日清单,疾病证明原件等一堆文件。

    刘友和刘舟兄弟拒绝了医院给他们安排的住宿地,自己找了个普通民居暂住。地点在北区市郊,非常偏远,周围有两三家大型肉狗场,人烟稀少。

    本来担心卫生条件不过关,邱少何没有同意,结果安逸却大手一挥爽快放人。之后他和安逸两天一轮换,轮流负责去给刘友做检查。上次去的时候,他的车跟一辆农用车擦碰,刮掉一大片漆,车灯也撞坏了,现在还停在修车厂里。

    今天本来应该是安逸去通知刘友出院,交接相关文件,结果到周末那小子一句还有其他事,他便只能走这一趟。

    一辆喷着明黄油漆的出租车停下,邱少何上车,又翻检一下包里的各项文件,确定没有遗漏才报出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