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黑。

    几乎和他的童年一样。

    他不知道具体几点,只知道房间里的灯坏了,而护理暂时离开了,他动弹困难,下个地都不行。就像池渝从前说的,在心情低落的时候,低头看见鞋带松了,都会有一种死了算了的感觉。

    平白说起来或许显得矫情,可真正自己到了这个时候,却只能感觉到绝望。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池渝过来了。

    “顾渊?你醒了?为什么不开灯?”

    她说着,带着微微笑意,而他就那么看着她,不回应也不想回应。

    她大概刚刚下班,大概只是来看他一眼,大概看完他就准备走。

    就像做噩梦的时候一样,顾渊并不希望自己脆弱的样子被人看见,即便他的内心是渴望的。于是,即便知道她是出于关心,他也还是言辞冰冷,甚至言语带刺,想激她离开。

    “你怎么了?”

    可她并未如他所愿,反而坐在了他的身边。

    有光从窗户透进来,不知道是月亮还是外边的街灯。

    他看着她,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的全是担心。

    才发现,其实,和人对视,也没那么可怕。

    “走。”他闭上眼睛。

    “顾渊?”

    她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凿着他的理智。

    原来他是一个人待在房子里的,那也不过就是几刻钟之前。那时候,他觉得一个人也能撑过去。毕竟,过去不知道多少个夜,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她来了之后,现在,一想到她马上就会走,他却觉得难以忍受了。

    很多事情都是禁不起比较的。

    但池渝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直叫着他的名字:“你怎么了?顾渊?怎么了?”

    他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腕:“如果你要走,为什么还来?”

    顾渊这句话其实有些无理取闹,谁来了都是要走的。

    远的近的,谁都要走。

    你看啊,这个世界这样大,每个人每天都要遇见很多人,相熟相知,聚散离别,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个道理,别说成年人,很多孩子都是知道的。

    可他却抓着这一点不放,好像她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情。

    这种时候,只要对方一句「我为什么不能走」,他就输了。

    但她没这么说。

    她说的是:“没有要走啊,我不准备走的,你别哭,我……我就在这儿陪你。”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眼泪的温度。

    说起来真是好笑,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高高壮壮,不过生了个病,不过胡思乱想了一些事情就流泪了,够扯的。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想骂脏话,可比起骂脏话,他更多的感觉是,真好啊。

    她说她不走,她说,自己会留下来陪着他。真好啊。

    当时,顾渊想,自己这个病,可能没救了。

    他怕是病成了个傻子。

    没救了,等死吧。4

    顾渊闭着眼睛,听觉便好像格外灵敏。

    他听见池渝轻声开了门,轻声关了门,脚步轻轻走到他的身边,坐在椅子上。

    听见她嘟囔:“这几天都睡得这么沉吗?来了这么多次,没有一次是醒着的。”

    顾渊听见这么多,却一句也没回应。

    他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听。

    而池渝就托着腮坐在一边看他。

    其实,他睡着也好,只有他睡着,她才敢这样看他。

    看着看着,她皱了眉头,捂了捂心口。说起来也真是没出息,但只要看着他,她的心脏就不大对劲了。胸腔里,它一下往上跳一下往下跳。一下往前跳一下往后跳,一下往左跳一下往右跳,一点儿都不规律。

    糟糕。

    池渝想,原来只是有点儿喜欢,可现在,好像越来越喜欢了。

    对一个人,从喜欢到认定,有时有很多理由,有时又没有理由。

    可不管有还是没有,对于池渝而言,只要认定,就不会改变。

    可惜,这些态度都是她的。

    而她和他的心情,似乎从来都不一样。

    从屋子里跑出来透气,池渝坐在外面的长凳上,冷风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即便风再冷,她的脸也还是烫的。池渝捂住自己的脸,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她刚才怎么……怎么就乘人之危了呢?

    池渝的大脑忽然放空了,接着,她颤着手指抚上了自己的嘴唇。

    她怎么就趁着顾渊睡着,就这么给亲上去了呢?

    而另一边,顾渊也是懵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错觉吗?还是真的?

    因为先前的呆愣,他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然而她也不过轻轻碰了碰也起身跑了出去,整个过程快得让他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顾渊怔在床上,半晌,想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