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舟微顿,走进去,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不一会儿,许知远从门口走进来,手上提着一些小玩意儿。

    许知远说狠话擅长,哄人却没什么经验。但面对金夙姗,他总能发挥得好,兴许是拿心意换来的。感情这种东西即便藏着也能被感觉到。更何况他们是夫妻,他对她不用藏。

    姑娘应当很喜欢这样被宠着的感觉吧?

    沈轻舟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前的鱼都冷了,外边也开始下起了雨。

    半晌,他挑了一筷子鱼肉。

    这家菜馆挺有名,做的东西也好吃,即便冷了也好吃。可沈轻舟有些吃不下了。

    他想起李风辞的话,觉得李风辞说得挺对。

    像他们这样的人,醒着是活不好的。

    尾章命中无你,便不等了

    新婚期总是甜蜜异常,许知远在蘸糖的日子里过了几个月,再想起沈轻舟,还是因为谈生意。对方老板是个爽快人,吃完饭说时间还早,定的消遣地方是宏福戏院。

    这年头都时兴看电影,听戏的人比以前少了很多。但今晚是沈轻舟的场,戏院里座无虚席。台下叫好声接连不断,听着那柔美婉转的唱腔,再去看那台上扮相精致的人,许知远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座那么多人为沈轻舟而来。

    这小家伙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许知远第一次认真看他,心里冒出的居然是这么个想法。

    他笑了笑,那老板推他的肩膀:“你晓得最近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

    老板冲着台上努努嘴,压低了声音:“就是沈老板和那个李风辞,你知道吧?啧啧,外边传得很凶啊……”

    随着老板的讲述,许知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

    周围的看客热情激动,台上的人唱得依然动听,他却发起了呆,出神想到中秋时雅北楼里,沈轻舟问他觉得戏子和娼妓有什么差别?问他,难不成他真以为戏院会为了护着他们而开罪达官显赫。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辛酸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享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绮装衣锦,到今朝只落得破衣旧裙。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戏台上,沈轻舟唱着新出的《锁麟囊》。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上面打着光很亮,角儿是望不清看客的。但就在这一片光色里,沈轻舟瞧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前没有光,他看不清许知远;如今光太亮,他还是看不清许知远。

    沈轻舟缓步轻移,小心将人瞧着,那词儿不自觉带了几分颤意。

    “到如今见此囊莫非梦境,我怎敢把此事细追寻从头至尾仔细地说明。”

    唱罢这句,他与许知远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许知远倏然就回到了雅北楼,眼前人切切地问他:“便不是戏院,便是您。我跟着少爷十五年,可将我和李风辞一比,您还是知道该舍哪个,谁都知道该舍哪个。但被舍的那个,后果如何全凭运气,是死是活,谁在乎呢?”

    许知远不常听戏,但也知道这一折里薛湘灵的故事,那是一个富贵时也保持着清醒的女人。她算得多,有回忆,有反省,也有能耐面对和接受变故。

    那位老板在听至一半时便走了,说是还有事情,许知远却留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听沈轻舟唱一折戏。

    在戏散之后,许知远坐了会儿,去了后台。他不晓得自己是要去做什么,不过好在以他同沈轻舟的关系,他即便不做什么,也是能去找沈轻舟的。

    只是不巧,许知远刚到后台门口就看见了不小心磕着小腿的沈轻舟和扶着他的李风辞。他只看了这一眼,不晓得前因后果,而这一幕太暧昧,他明显误会了。

    李风辞是权势滔天的大军阀,而他现在只是个商人,还是个沾着黑的商人。他在洗白自己,可许多从前的事情都还差着一点儿,没处理完。这种关键时候,他不该开罪这种大人物。

    许知远是个聪明人,惯来都会选。可在对上沈轻舟的眼神时,他不自觉想起了雅北楼,不自觉就想起了那句质问。

    于是,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里,许知远拽着沈轻舟跑出了戏院。

    在被拉着跑出戏院时,沈轻舟整个人都是呆愣的。

    他只顾着眼前的人,只顾着跟上许知远的脚步,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间,他呛了风,还被沙子迷了眼睛,他们跑了很久才停下。

    街道边,许知远大口喘着气笑,他在沈轻舟开口之前轻轻说了一句:“戏院不会,但我会,你别担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沈轻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