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也端正神色,“请说。”

    嬴政垂眸,眼底的光暗下去,静静道:“我正好撞上仲……吕不韦带嫪毐和母亲私会。”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响起赵政沉缓却带着安抚的声音:“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我让王翦先去的,什么都没看见。”

    嬴政慢吞吞地回答。

    其实他看见了的。

    事后廷尉清查,发现他们是用了催情的药,才那么放纵,连外头杀成一片都没感觉到。

    他对母亲的认知,一直都停留在邯郸那些年,那个时候,是母亲护着他爱着他,是他最能信任和依靠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爱的,尽管回到秦国做了王后之后,母亲对他的关心越来越少,他仍是觉得母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直到他看完史书,直到他踏入章台宫。

    好像有一种依赖和眷恋从他的情绪中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孤独、怅然……和冷静。一种很难以形容的心情,就像是,他一下子长大了。

    “我一点都不生气。”嬴政见赵政不说话,轻声道,“但是会替你生气和难过。”

    “有多难过?”赵政故意逗他。

    嬴政认真地把手放在心口,“这里很疼。”

    气得生疼。

    “还会心疼我了。”赵政欣慰,“没白疼你。”

    “……”嬴政低了低头,松开了抱着赵政的手。

    今天的他格外安静,赵政有心活跃气氛都没用,只能陪着他静静地坐在大殿里,偶尔拨一拨那一排排蜡烛里快要灭掉的灯芯。

    蕲年宫里一片死寂。

    嬴政望着这一排排的先祖灵位,垂眸道:“赵政,你会一直支持我吗?”

    “当然。”

    “……哪怕我不想纳妃立后,不想要子嗣吗?”

    又是一片安静。

    赵政拨灯芯的动作一顿。

    嬴政也有些恼意。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啊。

    赵政帮他,不就是希望他能够延续秦国的基业吗,如果他没有子嗣,一切也就是空谈了吧。

    嬴政自己找个台阶下:“我只是突然有这个想法,你不要当真。可能是被今天的事……”

    顿了顿,他有些懊悔问出了刚才的问题,如果赵政因为这个不理他了怎么办,如果因为这个生气了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浮萍,赵政是勾住他的磐石,他已经失去母亲和仲父,不能再没有赵政。

    仔细想想,其实没有赵政,他一样会做好他该做的王,只是想到赵政会远离他,他会莫名地茫然无措。

    不等赵政回答,他先轻声妥协:“我刚才太幼稚了,明天我就选一些人到后宫去。”

    他声音低低的,不怎么想开口说话,但因为是赵政,还是勉强打起精神解释了一下。

    一个坐垫被轻轻放到了身边,赵政紧贴着他坐下。

    嬴政坐在原地,袖子里的手早已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真要选?”

    嬴政小小犹豫一下,慢吞吞地点点头:“……嗯。”

    “行,明天我帮你选。”赵政一点都不体谅他的心情,“列祖列宗在这里,说好了,不反悔。选了就雨露均沾地宠幸,能做到吗?”

    “……”

    嬴政久久地沉默。

    不,他不想。

    一点都不想。

    他做不到。

    偏偏赵政还在他耳边自言自语:“避火图都不看,你会吗?要我教你吗?”

    听见这最后一句,嬴政微微睁大了眼,脑海中闪过那些避火图上的画面,又闪过赵政的脸,又闪过母亲和嫪毐在床榻上衣衫不整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转身吐了出来。

    今天他一口饭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胃里一阵抽痛。

    他反应这样剧烈,把赵政都吓了一跳,上去用外衣裹住嬴政,“怎么了?”

    嬴政脸色苍白,就这么一会,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换了换气,轻轻摇头:“没事。”

    赵政伸手要抱起他,嬴政抓住他的袖子仍是摇头。

    “那去侧殿休息一下。”

    嬴政还是不要。

    他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想起那些画面就觉得恶心,舌根酸软,浑身仿佛不受控制,有些发颤。好在赵政给他衣服时慢慢恢复了,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虚虚地贴着赵政作为支撑,低声道:“我不要和别人亲近。”

    赵政帮他顺着气,什么都顺着他:“不要,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本来也就是气气小孩,哪想会是这么大的反应。

    嬴政把头埋进他怀中,忽然紧紧抱住他,声音低落又哽咽:“你不失望吗?”

    他一直觉得赵政是为了完成夙愿才会一直待在他身边,所以那些小心思他不敢说,因为说出来一切都会不一样。或许他对赵政只不过是一枚完成遗恨的棋子,可赵政对于他……意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