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辞见状,干脆把行囊扔在了身后接待员推来的轮椅里,自己腾出手来给他借了把力。

    休息室有张给倒班人员用的简易床,接待员还拿来了热水毛巾,还有颜辞特意要的止痛药。

    颜辞捧着药瓶看说明书,沈平萧抓上她的手,疲惫懈怠得盯着她。

    “你别忙了。”

    小小的房间里,除了通风扇嗡嗡得吹,还有广播里时不时传来关于航班延误的致歉播报,没有别的声音。

    颜辞垂下手,药瓶内的小药丸翻滚着,稀里哗啦作响。

    “你这身病到底是怎么搞的。”

    沈平萧没有费多大功夫去组织语言,似乎早就预料到迟早有一天要回答这个问题,简短平和道。

    “我也不太懂,医生说是在脓水里泡得太久,肿胀发炎,烂了的东西就没那么容易长好,或多或少,总有那么一点不尽人意。”

    颜辞垂首沉思,呼吸一缓再缓。

    这一字一句离她太遥远,她的生活里没有这些,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想象出,那会是一出怎样的光景。

    但是仅靠凭空想象,就足以让她有逐渐窒息的错觉。

    沈平萧竭尽全力的想对策,朝着她挤出一个笑。

    “但是医生说了,我这已经算是恢复得很好了,能跑能跳。”

    颜辞又哪里不知道,这多余的后半句完全就是在安慰她。

    她把药瓶放一旁,借着这个动作侧过头去擦了擦鼻头,小幅度得抽吸两下。

    沈平萧的手指从后方伸过来,从她的下颌线轻拂而上。

    一贯温热的手,此刻凉得颜辞一激灵,回头就看到他屈坐着,眼神里藏不住的无措与疼惜。

    “你可能没见过,在特战队里,皮必须糙肉必须厚,能打和抗揍同样重要,肿着腮帮子照样大口吃饭,这点痛真的不算什么。”

    他好像在绞尽脑汁得安慰颜辞,不知道自己越描越黑的本事简直就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躺好。”

    颜辞想让他躺回去,却没推得动他。

    沈平萧坚持着最后一丝倔强。

    “颜辞,虽然我已然成了现在这幅样子,但是我不认为,从此我是个需要按时服药的病患。”

    “这些留在我身上的烙印,是见证,是荣耀,不是困扰。”

    一语惊醒,颜辞从那个悲恸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听到了沈平萧从未吐露过的心里话。

    “最开始,队长告诉我,让我养好身体再回来,我就知道我被放弃了。那时候我的反应和你一样,我甚至不知道我应该去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我在老谭他们的帮助下,获得了新生活,那段时间,我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某个雨夜,我被熟悉的痛感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我就找回了遗落的从前,这成了我辗转反侧的夜晚中,可以令我安睡的灵丹妙药。”

    “你能明白那一种感受吗?”

    以痛做药,医的是心。

    “我宁愿相信,队长对我说的那些话,就是字面意思,会有一天,我能重新站在列队中,还会被需要。”

    沈平萧与颜辞一样,志不在这安稳的一方净土之上,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了那颗炽热的心,迎着风雨热烈跳动。

    “会的,一定会的。”

    狂风呼啸着卷起碎叶,无情戏耍;雨点毫无章法得砸在玻璃上,粉身碎骨。即便如此,它们仍要拼尽全力,演绎完这一场壮烈的风暴。

    航班一推再推,终于等到雨过天晴,班机抵达宁岭已是凌晨两点半。

    颜辞刚从座位上跺跺脚站起来,手还没抓上包,就被沈平萧提着衣领揪过来。

    “伸手。”

    颜辞抬起胳膊,沈平萧保姆般得给她套上厚袄。

    “看来你是很久没来了,穿这么点就想出去?”

    颜辞不服气。

    “没有,我就活动活动,坐太久了。”

    眼看着沈平萧还要给她戴帽子裹围巾,她抗拒得往后一缩。

    “这就不用了吧。”

    一下飞机,与南方深秋时节还能看见浓绿枯黄交接的景象完全不同,这里只有风雪冰霜的痕迹,即便是黑夜,也能看到银白色的大地直往天际相连。

    只需要吸上一口气,就能感觉到五脏六腑被重新洗刷,被这气温同化。

    时值半夜,天寒地冻,他们只好先找地方住下再做打算。

    暖烘烘的房间里,颜辞躺得四仰八叉,望着一片黑暗,压低音量,拉长音调,试探着出声。

    “沈平萧,你睡着了吗?”

    他躺得板正,闭着眼回。

    “还没。”

    颜辞沉默一会儿,又开始作妖。

    “你说咱们小时候常去吃的那家肉饼店还在吗?”

    “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旁边不再有声音,沈平萧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黑暗中那团影子,倏然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