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跟在后面嗔怪道:“你可别乱说,当今王后肖狗,如今给满城的狗都封了犬大人,赐福字披件,不得虐待捕杀。现在咱们家啊,它最大了。”

    她男人哭笑不得,只得对着停在不远处的狗子招手,好言好语道:“财贵,我的祖宗,您请过来。”

    追赶狗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苏辰缓缓转身,一簇明亮炫目的烟火窜上天空,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微笑着抬头,眯着眼睛望着忽明忽暗,璀璨的天边,脸上分明是在笑,那笑却让人感觉说不出凄伤和悲凉。

    王后生辰,满城张灯结彩,烟火齐放,连城中的狗都因为王后的生肖而封官受赏。

    而他的母亲,却在人们的唾骂声中死去,尸首被悬挂在城楼示众,被扔在了乱葬岗,被孤零零地葬于冰冷的泥土之下,墓碑上连姓名都无法写上去

    他站在漆黑的夜色中,忍不住笑得浑身颤抖,这实在是太可笑,太荒谬了

    脸上有滚烫的东西溢出,被风吹得冰冷,带着刺痛滑下脸庞。

    他胡乱抹了抹脸,加快了脚步,好像走得快点,就能把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抛在身后似的。

    胸间裂开了一个缺口,一些埋藏心底多年的旧事和快要忘却的疼痛霎时汹涌翻滚,争先恐后地从那个血肉翻开的伤口中挤了出来

    殿侧飞檐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年幼的他被绑在长凳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双手被人死死摁住,那人手执宫杖缓缓走近,脸上都是陌生的冰冷和严厉,不复曾经的慈爱和温和。

    他歇斯底里地哭,拼命求饶,那人充耳不闻,宫杖重重落下,他的双腿被生生打断……

    他躺在寂冷的屋子里,两条腿打上厚厚绷带。

    年长他几岁的兄长出现在殿内,目带怜悯,歉疚道:“五弟,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这样的重罚,我让人烧了汤药给你疗伤。如果你肯原谅我,就把这汤药喝了。”

    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心肠本就软,从小就没人庇护,也没人教他防人之心不可无,见一向不可一世的兄长愿意屈尊赔礼,他虽然有些迟疑,但看到兄长恳切的目光,他很快就把药喝了。

    那药中下了慢性的毒,他因此一生都受寒症之苦,无法根治。

    兄长并未因此受到惩治,这一切,都在那人的默许之下。

    他不明白,同样都是那人的骨血,难道就因为出身不同,尊贵卑贱的差别竟如青云与泥淖,隔着天堑。

    为什么,连他生命中仅存的那一点点温暖,唯一对他好的那些人,那人都要无情地夺走。

    阿让的惨死,温家八十余口灭门,温师父带着他亡命天涯,四处躲藏,被追杀的武林高手打成重伤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片黄叶,随风飘摇,孑然落下。

    他伸手,黄叶掉落掌心。

    他这一生,就如同这飘零的孤叶,无处可依。

    他爱的,爱他的,纷纷离他而去,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到头来依旧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很累,走了太久,挣扎了太久,前方是地狱还是人间,他都已不那么在意。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归路渺渺,再难回头,不必回头!

    眼底骤然森冷,他缓缓地将长剑拔出剑鞘,宝剑的寒光划过,照亮了决绝的面容。

    正在酒楼里陪着甄成啃烧鸡的雪若忽然眼皮跳了跳,心脏也一抽一抽地发紧。

    她皱眉,捂住心口。

    甄成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他满嘴都是油,关切道:“妹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烧鸡太咸了?”

    雪若摇头:“不知道,就觉得莫名有些心慌。”

    “哦,”甄成给她面前倒了一杯酒:“可能吃得太猛了,噎住了,喝点酒顺顺就好了。”说罢,继续津津有味地啃着鸡腿。

    他们原本今日就要出城,不料因王后寿辰城门从午后起就封闭了,不让百姓进出甄成索性拉着她把宁阳的特色小吃吃了个遍,说晚上人们都去看烟花了,城里做烧鸡一绝的福茂楼都难得不要排队,所以美滋滋地过来饱个口福,准备吃饱喝足明日开城门了就出发。

    雪若一整天都神情低落,甄成怎么逗她,她也无精打采,不怎么接茬。

    “你说,为什么一个人,会突然间言行举止与之前完全不同,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雪若忽然问道。

    甄成举着鸡腿,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这个人,以前了解他吗?”

    雪若犹豫了一下,马上肯定点头:“应该算是,很了解的”

    甄成凑过身去,煞有介事道:“妹子,根据我多年在行骗行业对人性的精确洞察,要改变一个人难如登天,就像恶人不会无缘无故行善,好人自然也不会突然作恶。一个人如果性情大变,其中必有猫腻,也许那是他为了某种目的而故意装出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