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les”——古老的、尊贵的、秩序井然不可违。

    正如男人此刻,动作矜贵地、一板一眼地为她摆放餐具铺好餐巾。

    维多利亚风格的装潢、朱红色的皮质座椅,温和典雅的暖金色灯光下,男人深邃的五官被投射出阴影,引人目光细细描画。

    所以,他们这算是,在约会吗?

    贝依轻轻咬唇,撑着脸颊冥思苦想。

    可是她没有约会过哎,约会该说些什么呢?

    却不防黎樗突然发难。

    “不是说约同学?”

    贝依小脸一红,底气不足,“欢欢也是同学嘛……”

    一抬眼,男人就这样定定看着她。

    依然是具有攻击性却刻意放得温和的眉眼,没有疾言,更无厉色,可那幽黑的双瞳彷佛就能让她的一切幼稚又大胆的念头无所遁形,顺便警慑一声,“下次不可以这样了,乖孩子”。

    贝依默默低头抿了口鸡尾酒。

    酸甜的果味,配朗姆底,是黎樗特意为她点的。

    他把她当小女孩。

    酒过咽喉,突然灼热,点燃了某些微妙难言的火种。

    贝依不服气。

    “黎先生还没回答,您为何会出现在这边?”

    表面上云淡风轻不在意,最后还不是会追过来?

    黎樗目不转瞬地盯着女孩的表情变化,暗叹了口气。

    “抱歉,我在你手机装了定位。”

    贝依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黎樗补充,“在大雨那晚。”

    这个答案大大超出贝依预料,以至于她并未反应过来他在担心她,也未来得及为此欣喜。

    她张了张嘴,问出了她最担心的事情,“那它……会监控我的隐私或者说……浏览记录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一粉一蓝的繁体字网站她好像都点了收藏。

    贝依第一次,在黎樗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放心,我并非法外狂徒。”

    “那就好。”贝依点头,嚼着一块烤鹿肉。

    “好吃吗?”黎樗目光幽深,“若这鹿,是狩猎捕杀而来,你会觉得残忍、厌恶吗?”

    贝依动作顿住,又一次与他长久对视,这回男人的呼吸轻慢,像是屏息凝神地,等待她的审判。

    贝依放下刀叉,黎樗喉结微滚。

    “你狩猎过。”

    第15章 有雪

    鹿肉切成薄块烤至半熟,口感细嫩劲弹而不腥,佐以鸡油菌菇和紫红樱桃的鲜香清甜,入口即醉。置于齿间细嚼,更有沁人草木香,再嚼,即为醇熟坚果香。

    可贝依却来不及品味什么草木坚果,只暴殄天物地将口中一块囫囵咽下。

    贝依知道自己面对黎樗总是堪称敏锐,能从他的不动声色中准确识别他的逆鳞,能在他的不假辞色中细微察觉他的在意。

    正如此刻,她敏锐感知到的事情,令她难以克制愈发猛烈的心跳。

    他在向她敞开。

    以黎樗的绅士风度与精英教养,很难想象他会做出在女士进餐时讲述食物来源残忍这样有失礼貌和分寸的事情。

    除非,他很在意她对这种事情的看法。

    再除非,他自己做过此事,所以非常在意她对他做过此事的看法。

    此情此景,就好像她在他身后遥望他背影时心说,“好想多懂你一些啊”,而他此刻回身敞开了怀抱笑望她,“please, good girl”。

    贝依放下餐具,指尖揪紧餐巾,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她心中惊喜的震颤。

    而她还不得不做好表情管理,免得在此等严肃时刻笑将出来。

    可女孩的动作落在黎樗眼中,解读便全然不同。

    恶心?厌恶?还是恐惧?

    第一次,两人的对视以黎樗的垂眸告终。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泄露眼底的黯然。

    沉缓悠然的大提琴声如温水浸过冰封的空气,黎樗目视墙上挂饰的一幅幅肖像画。这里是艺术家作家谈论风雅之地,是老钱公子享用战利品野味之地。一杯威士忌,一只烤松鸡,多少英国绅士终其一生的追求,可他却难以启齿。

    “这里是伦敦最古老的餐厅,它有自己的狩猎庄园。”

    黎樗并未回答女孩那近乎肯定的判断句,抑或她足够笃定,他已不必回答。

    “英国王室贵族,自古以狩猎为乐。充斥着血腥的征服挞伐,总能令他们高潮澎湃,认定自己是万物主宰、众生之巅。”

    男人说话声音极冷。浆果酱淋香草冰淇淋入口,冰得贝依打了个冷战。

    “更有其人,为了附庸风雅,圈地养兽,举家狩猎,逼每个子孙向惊慌逃窜的弱小动物举起猎枪。好似这样,他们就能成为真正的贵族……”

    话音收束,因为一块鹿肉被叉子叉着送到他面前。

    叉子的另一端,是女孩的手,小小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