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不在,余先生霎时失了兴趣。

    他也不挂着了,抻腿一翻,健腰一转,人翻回了四楼。

    “哗。”

    余东羿堪堪落地,就见李侍卫也紧随其后,蜻蜓点水般同他一道落在了木地板上。

    余东羿一回头望他,李侍卫似笑非笑。

    李侍卫道:“公子不听了?”

    余东羿轻笑,挑眉道:“李大人这模样,倒像在下不听也成?”

    “还是慎公子火眼金睛,”李侍卫忍俊不禁,倒了杯春山茶敬他,“蛮香说您足智多谋又善拨草瞻风、抽丝剥茧,推敲事理远胜常人。臣此举之本意在您面前定掩藏不住。”

    余东羿一寻思便恍然大悟,于是失笑道:“是我平日戏弄香儿太甚,她托你报仇来的?”

    李侍卫颔首道:“诚然。尊主只令臣在将夜、月升之时送您至阁上。”

    而李侍卫却在黄昏前就早早敦促着余东羿出了门。

    “既如此,倘若我无意间听了多余的东西或哪里磕绊碰出点声音,叫潘公发现了,大人您不就该挨罚了?”

    李侍卫怊怅耸肩,无奈笑道:“若非这样,您恐怕也不会轻信。若是您不信,臣又怎样才能骗得您在高楼上多挂几刻钟呢?”

    言及此处,李侍卫黯然道:“况且,臣有官职在身,为蛮香的遗愿犯些小错也不妨事的。”

    李侍卫又补了一句道:“臣也信公子大义,不会轻易泄露风声,置臣处境于不顾。”

    香儿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慎公子天天闹她,有朝一日她定也要慎公子啼笑皆非一回。

    可不验证了?

    余东羿哑然失笑,接茶盏却不抿,而是抬着杯寻了处倚着窗的软塌靠坐下来。

    天色还未晚,光影斑驳,日暮染成了渐深的红紫之色。

    楼下的坊市人声鼎沸,极闹。

    楼上,拜相楼上下被潘公包圆。

    阁内更有凌霄卫先前打点过。前后左右,闲人屏退。

    此时余东羿所在之处,除他与李侍卫外,一人也无。

    ——是以,极静。

    而余东羿夹在极静与极闹之间,向下,可众里寻他千百度,向上,则高处不胜寒。

    一刹那,他只觉世间种种都纷沓至来。

    小静片刻,茶凉了,余东羿闻着渐幽微的茶香,淡淡问:“……大人方才说,香儿的名讳是哪几个字来的?”

    李侍卫愣了愣,道:“蛮香,霍蛮香。荒野之蛮,寒梅之香。”

    霍蛮香?

    “好,好名字啊。”

    静默了良久,余东羿长叹一声。

    应为春山荡残恨,燃尽枯槁一蛮香。

    竟是到此时,他才得知了她的名讳。

    他举杯。

    那杯中,是李侍卫递来的茶。

    春山茶,适宜凉饮。

    他终于一饮而尽。

    饮尽了,这几遭就算过了。

    哪几遭?

    香儿必然身死,是一遭。

    香儿的兄长、余东羿在小秦淮的救命恩人因行刺邵钦而死于余东羿前妻剑下——

    这,又是一遭。

    茶汤进肚香冷清冽,像是裹挟着的恩怨被吞进肠胃里。

    人饮食消化、生生循环,一并也将过往种种吞噬殆尽。

    管它是香儿这般举重若轻、狡黠而清淡的遗愿,还是李侍卫对她何种的念念不忘,都会随之散去。

    一了,百了。

    ·

    日落,月出东山,是夜。

    李侍卫瞧了眼滴漏上的时辰,道:“慎公子,该登阁了。”

    “且慢,”余东羿笑道,“这久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朝就得上玄天梯……大人您乍然就说要登公子阁,在下还有些紧张。是以小子尚有一事不解,大人不如先替在下解了惑咱再上去也不迟啊?”

    李侍卫颔首道:“公子请讲。”

    余东羿问道:“潘公叫您带我来是何用意?若是见故人,方才张耳朵一听,在下识得的楼上人也不过潘公一个。若是要交货,那……”

    李侍卫道:“尊主用意,臣不敢妄自揣测。”

    翻脸不认人是凌霄卫的职业技能。

    任凭余东羿如何哀婉恳求,李大人俨然又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油盐不进。

    ·

    余东羿就恨自个儿乌鸦嘴。

    上个屁的公子阁,那上头人谁啊?邵钦不在,还摆了一钟姓潘的瘟神,他作甚上去?

    那不是等着任人鱼肉嘛?

    出门时解了锁链,此刻李侍卫又将他手反扣在后,逼他踩楼梯往上走。

    上阁,绕过屏风,一桌席面如柳暗花明般展在余东羿眼前。

    啧啧,多好的菜?半筷子没下,全摆得凉透成了一桌子明日黄花。

    被李侍卫送进了屋,余东羿咂舌,先冲潘无咎笑笑:“潘公晚好,莫不是有什么喜事,怎今日在此设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