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幸运百分百,现在我挟制了你,为了让你得到救援,要么就是其他五个押送员降落到这里,要么就是闹到国内的观察站过来接管你。”

    “……只要有人过来,把尸块移到监管范围冰穹a附近,事情就得到控制了。”白柳的呼吸因为心口的刺痛急促了两下,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

    杜三鹦听得有点懵,但隐隐约约明白白柳在说什么,于是乖乖扮演起了被捕的无辜群众。

    这群与世隔绝的科研人员在看到两个亚洲人互相残杀,一个亚洲人还要炸掉基地,在确定了这两个亚洲人国籍后,迅速地联系了国内的观察站,请求对方派人过来处理问题。

    不然这里没什么人会中文,连交流都很成问题。

    比起查究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为什么降落到这里,更为紧急的明显是眼下的情况。

    国内的观察站人员正在紧急赶过来,杜三鹦刚送了一口气,他就看到原本就起着大风的地面忽地刮起一阵妖风。

    这风几乎要掘地三尺般打着旋,把几个苍白的尸块从远处吹了过来,就像是展示般地摊开在了这些人面前。

    尸块上面只盖着一件薄薄的防寒服 杜三鹦认出这是白柳的防寒服。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这些人眼珠子都不转地看着这些尸块,露出了就像是受到了蛊惑的表情,试图上前去拾捡。

    白柳把刀比在杜三鹦的脖子上上前几步强行地逼退了这些人,声音冷得几乎要凝结:“滚开。”

    这些人远离尸块之后勉强恢复了一丝清醒,他们畏惧地往后退,小声地询问:“这是什么?这些尸块是谁的?你已经杀了一个人吗?”

    白柳眼眸里没有任何情感:“是的,我杀了他。”

    “我把他分尸藏在雪地里,如果你们不想死,就给我滚,我要炸基地了。”

    一群人终究是被死亡带来的威胁感吓退了,白柳摇晃了一下,站立不稳,贴在杜三鹦的后背上滑落。

    杜三鹦赶忙扶稳他,眼前也开始出现晕眩般的幻觉 他离这些尸块太近了。

    “……去打开仓库门,你能打开的。”白柳有些沙哑地推了杜三鹦一把,“我们进去,里面有很多燃油,是爆炸隐患,他们不敢轻易进来。”

    杜三鹦摇摇晃晃地走到仓库门前,居然在仓库门上发现了一把还没拔下来的钥匙,就是结冰了,捂了好一会儿才能转动。

    等他打开仓库,他转头想大声喊白柳过来,声音在嗓子里忽然打了个弯,变小了。

    杜三鹦看到白柳跪在地上,用那件防寒服把那些尸块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拍去上面的碎雪,珍重地捂在自己的防寒服里。

    白柳包裹好所有的尸块,抱在最暖的腹部,踉踉跄跄地站起往仓库走。

    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杜三鹦觉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也这样跪在地上,把自己家人的尸块捡起来包裹在怀里,假装对方还在般无助地流着泪。

    进了仓库之后,杜三鹦就立马把门给反锁了,白柳垂着头坐在墙角,冷得脸色青白,嘴唇发乌,一点血色也没有。

    杜三鹦心里着急,但又不敢过去 白柳怀里那堆尸块对他的影响力太重了。

    他在屋子里急得到处乱转,又很幸运地发现了还没废弃的热空调开关,打开之后杜三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脱力地瘫坐在墙上,双手挂在两个化工的红色油漆大罐子上。

    看上面的标志,有燃油,什么有害物质,还有一些腐蚀类液体,比如强酸一类的。

    白柳坐在远离这些罐子的角落里,脸上被冻出来的青紫缓缓消退。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十分钟后,仓库的门传来了钥匙转动声 那群人又过来了。

    这群只是见了尸块一眼的人变得不对劲起来,他们在门外一边转动钥匙一边飞速低喃:“ 尸块,尸块 ”

    杜三鹦急得跳起来抵在仓库门上,只听咔嘣一声,门外的钥匙断了半截在钥匙孔里。

    仓库门被彻底锁死了。

    但杜三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外面的人并没有放弃,他们转移了阵地。

    仓库后面高高的小窗户被人擦拭干净,不断有人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趴在上面往里看,眼珠子斜到一边死死盯着角落里的白柳怀里的尸块。

    他们开始用榔头砸起了窗户,试图从这个不到蛋糕盒子大小的窗口里爬进来。

    杜三鹦气喘吁吁地爬到小窗口上,背对坐下挡住小窗口。

    他的幸运再次发挥了作用,外面的人在试图往爬上来推开他的过程当中就开始不断跌倒。

    杜三鹦一边咬牙紧绷听着外面的人跌落雪里的声音,一边双手合十地祈祷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

    在爬窗活动过后,外面的人稍微消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更大的雪地车推动雪的声音传来。

    杜三鹦连忙看向小窗户的外面。

    离仓库不远处,一排整整齐齐排列的雪地车锃亮地开着车头灯,前面的挖撬推出来,轮胎在雪地里刨动飞溅,就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野狗睁着荧绿的眼睛,留着涎液准备想猎物的喉咙袭来。

    这群神经病居然想直接用雪地车推仓库!!

    他们疯了吗!!整个仓库都会爆炸的!!

    杜三鹦被吓到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小窗口下跌下来,他远远地跪在白柳面前,嘶吼喊他:“白柳!白柳!你醒醒!!”

    “仓库要爆炸了!!”

    白柳微微闭着眼睛,像是疲惫至极陷入了熟睡,不愿醒来。

    杜三鹦急得直蹦,恨不得直接摇醒白柳,但白柳抱着那些尸块,他过不去。

    “白柳,醒醒啊!!”杜三鹦喊得声音都发涩了,“仓库爆炸我不会死,但是你会死的!!你快起来跑啊!!”

    杜三鹦急得没有办法,拿仓库里的东西砸白柳,试图把他给砸醒。

    但白柳毫无反应,只是歪了一下头,嘴角缓慢地渗透出鲜血来,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杜三鹦呆住了,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地冲过去丢开尸块,头晕目眩地跪地拍打白柳的脸,害怕地大哭着:

    “喂!喂!你不要死啊!!”

    “你不是说你怎么靠近我都不会死,不会被我波及吗?!”

    “活下来啊!!”

    窗外的车灯一晃而过,亮得让人想落泪,雪地车轰鸣声响彻风雪夜。

    杜三鹦嚎啕大哭地抱着白柳倒下去的头:“救命啊!!谁来救救他啊!”

    被杜三鹦手忙脚乱扔到一旁的尸块仿佛具有自我意识般组合起来,在地上变成了一具布满裂缝的完美雕像,然后雕像的血管里彼此连接,血液流动。

    最后终于,雕像站了起来,除了闭着眼睛,身体上还有裂纹,宛如一个真正的人类。

    杜三鹦呆滞地停住了哭声。

    这具雕像上前一步,从杜三鹦的怀里接过了白柳,闭着眼低头向他道谢:“谢谢你照顾白柳。”

    那声音有些破碎,就像是这具雕像此刻的样子一般,但依旧听得出其中真诚。

    杜三鹦不由得惊慌地摇头后退了好几步,才小心地回了一句:“不,不用谢。”

    隔了一会儿,杜三鹦实在没忍住,低声问:“你是,活人吗?”

    雕像摇了摇头:“我是怪物。”

    杜三鹦偷偷瞄了一眼倒在这个怪物肩头的白柳:“白柳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雕像静了一会儿:“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杜三鹦哦了一声,心情不知道怎么的,放松了下来:“你能救他,是吗?”

    “我就是为了救他而存在的。”雕像低下头来,他似乎想睁眼看一眼怀里的人,但忽然又想起还有旁人在,于是道,“可以请你转过头去吗?你不能看到我的眼睛,但我想看看白柳。”

    杜三鹦莫名有种自己在发光的感觉,哦哦了两声,老老实实捂着耳朵转过身去了。

    谢塔低下头来,他睁开了银蓝色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怀里的白柳,用大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渍,很浅地笑了笑。

    “辛苦了。”

    谢塔低头,十分虔诚地在白柳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切都快结束了,原谅我不敢以这副模样见你,实在是不好看。”

    仓库外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杜三鹦有些不安地想要转身,结果转身就看到谢塔把白柳放进了他的怀里。

    “白柳在游戏里受伤了,劳烦你继续照看。”

    杜三鹦慌张地接过,然后问:“你要怎么处理外面那些人啊?”

    “不是他们的错。”谢塔站在被不停敲击的仓库门前,声音和神色都平淡如雪,“ 是利用我去引诱他们堕落的新任邪神的错。”

    “是我这个旧邪神陨落的错。”

    “我不该存在。”谢塔说,“白柳会因我被他控制。”

    谢塔的双手抬起,两旁的燃油向下倾倒,一点火星从谢塔苍白的指尖跌落,大火顺着他身上那件白柳的防寒服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强酸从窗口旁边跌落,加入了这场火局中。

    冲天的烟气从仓库里冒出。

    缥缈的,不真实的声音从火里传出:“在我被焚烧后,关于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消,包括白柳的记忆,游戏里的数据,我送给白柳的东西。”

    杜三鹦愕然:“怎么会这样……”

    白柳颈部挂着的逆十字架和鱼鳞碎裂成粉末,系统面板中的鱼骨鞭黯淡下去,消失不见。

    游戏里,一道刺耳的通报声跨越了所有区域,玩家们仰头看向那个巨大的空中通告:

    【系统通知:神级游走npc所有区域数据开始清理……】

    【系统通知:数据清理完毕,神级npc全线抹除bug,以后请大家安心游戏,再无神级npc在各大游戏场景里游走。】

    大火还在烧,里面的声音渐渐消逝,缥缈得仿佛一场梦:

    “杜三鹦,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有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并不是一件坏事。”

    靠在杜三鹦胳膊上的白柳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他漆黑的眼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到下颌,滴落地面。

    “我讨厌你,谢塔。”白柳自言自语,“我讨厌你。”

    从火里传来很轻微的声音:“我爱你。”

    火星跳跃不已,然后熄灭为灰烬,余烟尽散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骨灰都没有留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窗口外的轰鸣声响了一会儿,传来人们迷茫的讨论声,讨论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纷纷开着雪地车走了。

    杜三鹦也迷蒙地呆了一会儿,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在这个仓库里,面前为什么又有一堆燃烧过后的痕迹。

    靠在他肩膀上的白柳梗了一下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攥紧剧痛的心口猛地呕出一口血来,然后耳朵,眼眶,鼻腔里开始疯狂冒血,止也止不住。

    白柳痉挛般地呛咳着,血凝块飞到处都是,杜三鹦被吓得魂飞魄散,肾上腺素爆发抱着白柳就往仓库外面冲,一边冲一边喊:“有人吗!!”

    “来救人!!有人吐血了!!”

    白柳疲惫地合上了眼睛,他见到的最后一幕是地面上那些被焚烧过后的黑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