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的玩家从菲比旁边走过,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登入口前面一个全 身都被黑袍罩进去的玩家 那就是小女巫。

    红桃的告诫还在她耳边 【小女巫是个很危险的玩家,你才进游戏,跟着公会好好刷本,收服小女巫的事情交给公会。】

    【不要靠近小女巫,她只打 五十人以上的危险大本,你跟进去就是送人头。】

    她的母亲已经虚弱到一个很危险的界限。

    其实用了那么多道具,本不应该虚弱的那么快,但她的母亲就像是丧失了求生意 志般,迅速地衰败了下去,每次靠近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在变微弱。

    菲比终于不得不面对红桃曾经对她提出的那个问题 【如果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你要怎么办?】

    她也 给出了答案 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也 无法做到就这么坐以待毙 至少要接近小女巫赌一次,这是菲比的想法。

    她一个进入游戏才不到一周的新手玩家,就这么跟着新手榜一的高玩【小女巫】进了小电视区最高难度的副本 五十人以上的大副本。

    然 后不出意 料地被虐得体无完肤。

    菲比也 不清楚自己依靠着怎么样一点 执念,拖着几乎被怪物腐蚀殆尽的躯体,死死地用双手撑在地上,朝着那个站在地面上,轻快跳跃,到处喷洒毒药,驱散腐蚀怪物的女巫靠近。

    那些毒药的雾气和怪物阴郁的黑气混合在一起,朝着菲比的面部扑来 ,她恍惚地望着那扭曲而 来 的黑色雾气,几乎看到了代表死亡的黑夜降临在自己的面前。

    她像是看到了那晚私狱里混乱的血光。

    ……这就是她的结局吗?

    她从出生开始从来 没有输过,无知地以为她是世界的强者,但却 在这个世界却 脆弱如蝼蚁,再也 得不到她想要的自由。

    黑雾被抖动的披风吹破,怪物被毒药驱散,森林里落入了微光。

    菲比恍然 地抬起头看向赤脚站在她面前的人,斗篷里的小女巫撩开了一角,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她似乎是“看”向了菲比的方向,伸手将掌心里白色的瓶子递给她:“喏,给你,解药。”

    这个世界的奇迹,以一种最离奇的方式降临在了她面前。

    赐予她光明的,是个看不见的家伙。

    她死死地攥紧对方递给她的解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但却 坐不起来 ,有些生涩地道谢:“谢谢。”

    菲比静了一会儿,虚弱地反问:“为什么把 解药给我?”

    “因为你也 太执着了。”小女巫蹲下来 ,好奇地“望”着她,“其他想要跟我的人看我一直放毒不给解药,早就骂我跑了,只有你一直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跟在我身后,而 且你又是个女孩子嘛。”

    小女巫耸肩:“对女孩子我还是比对狗男人要温柔的,就给你了,喏,用吧。”

    “我不用。”菲比很轻地摇头拒绝,“我要带出去,给别人用。”

    “啊?”小女巫语气疑惑,“但我的解药带不出游戏啊。”

    菲比:“……”

    小女巫略微惊慌:“喂!你别哭啊!我可以想想办法的啊!”

    “……是这样啊……”在清完整个地图的怪后,游戏结束后,小女巫和菲比没有登出游戏,小女巫坐在游戏的悬崖边上,若有所思,“你是要带给你母亲用啊,我想想,应该有招的。”

    “啊有了。”

    小女巫恍然 大悟一击掌:“我知道赌徒公会会长查尔斯的技能是可以存储技能带出去用的,他最近也 在拉拢我,让他用技能帮我存一瓶解药,你就可以带出去用了。”

    菲比一顿。

    传闻小女巫的智力面板上九十了,看来 不是假的,她几乎是和小女巫同时想到查尔斯的技能。

    但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菲比轻声问,“我只是个对你毫无用处的弱者。”

    “是因为同情吗?”

    小女巫略有些犹豫地反问:“你刚刚还装哭博取了我同情,为什么现在一副很介意 我是因为同情帮你的样子啊?”

    菲比:“……”

    被看出来 了。

    的确,刚刚她听到小女巫说对女生会更 温柔,就迅速装哭卖惨了 她觉得对方说不定 会吃这套,没想到被看出来 了。

    但看出来 了还是吃了这套,这让菲比更 疑惑了。

    “你刚刚说,你的母亲选择了死亡,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弱者,是你的拖累。”小女巫托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地换了个话题,“弱者没有自由,这倒是很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菲比反问,“只有强者才能有自由,不是这个世界的铁律吗?”

    “哪怕是在游戏里,也 是强者才能拥有更 多。”

    “现在你在我面前也 是弱者。”小女巫摇了摇自己手上的解药,“你从我这里获得的解药,或者说解救你母亲的自由,是从何而 来 的呢?”

    菲比顿了顿:“我的自由来 源于你的庇佑。”

    “弱者的自由来 源于强者的施舍。”

    “不是哦。”小女巫平静地反驳她,“我帮你并不是因为施舍你,也 不是庇佑你,是你的信念打 动了我。”

    “那种相信绝对能从我手上搞到解药的执着和信念打 动了我,我知道只要你不死,你会一直跟着我,知道我把 解药给你为止,我如果现在不给你,后续大概率会被你烦死,所以我给你了。”

    菲比一怔。

    “弱者的自由来 源是信念,只要相信禁锢自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被自己战胜,弱者也 是有自由的。”小女巫的衣袍在悬崖的风中飘荡,她的声音从兜帽下随风飘扬,“我曾经也 是被欺压的弱者,但我也 在困境里保护了其他人,你现在也 是弱者,你也 在努力地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我们都有这个自由。”

    “不是因为是强者,所以才拥有自由,而 是因为向往自由,弱者才变成了强者。”

    菲比拿到了解药,在她母亲醒来 的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跪在自己床前虔诚地祈祷:

    “神 啊。”她轻声说,“我诞生至今,只见过地狱,从未见过天堂。”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堂这么美好的地方。”

    “那请您一定 让小女巫上天堂。”

    第537章 女巫审判(日+269)

    在 那之后, 红桃成功地将小女巫引入进了公会 。

    在 红桃和小女巫接触两 三次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对方 划进了下一次联赛的固定队员里,并且开始重点培养, 在 那之前,红桃找菲比聊了一次。

    谈话 的地点在 岛上一个堆满酒红色绒被的沉郁房间 里, 在 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

    “我本来……”红桃那张美得惊心动 魄的脸上难得从懒散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倦怠出来, 他斜靠在 一张宽大到就像是床的椅子上,脚背蜷在 上面, 酒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从脸侧一直贴到微微敞开的心口, 语气 和眼神都恍惚又迷离, “我本来是准备让你入队的。”

    菲比扫他一眼,一针见血:“你去见你母亲了?”

    她知道红桃的母亲葬在 离这里很远的另一个岛屿上,红桃如果是这种情状, 那只能说明这家 伙在 上岛之前去给他母亲扫墓了。

    “嗯。”红桃明显不想多聊这个话 题,他避开了菲比的视线,声线重新平和下来, 将话 题移转了回去,“但小女巫比你更合适, 你们的技能有重叠的部分, 以 及你做事有些太极端了,不太适合这么早就上联赛, 小女巫可以 说各方 面都发展得很平稳,她比你更适合入队,以 她的能力,虽然说还是新手 , 但甚至已经可以 接手 战术师的位置了。”

    “我对做她的替补没有意见,她很强, 我理应是她的替补。”菲比望着红桃,语气 很直接,“就连你也该是她的替补。”

    “你太软弱了,不如她做战术师赢取胜利的可能性大。”

    “你不如她强大。”

    红桃沉默半晌,他抬手 盖住自己的眼睛,身体向后仰倒,嗓音沙哑:“……你说得对。”

    “她那么小,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那么重的疑心,在 仇恨中,她居然还是冷静的,有保护别人的意愿和底气 。”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护什么东西了,就连你的母亲,我的旧友,也是她救回来的。”

    “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是她的替补。”红桃缓慢地放下盖在 自己脸上的手 掌,他望着对面的菲比,轻声说,“我想让她成为 国王公会 的会 长,和这个战队真正的战术师。”

    “你让她去做会 长?”菲比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你要离开公会 是吗,你要去做什么呢?”

    红桃偏过头,他眼神沉静地望着岛外的雨,没有回答。

    那天 夜晚,他又来到了他母亲的墓前,这是一个很偏僻的欧洲小乡村,红桃将整个乡村都买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去打 理这个村庄,整个村庄里只有他母亲的墓而已。

    雨下得很大,红桃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沉寂无言地站在 他母亲的墓前,隔了很久很久,才 蹲下来,他抱着膝盖,像个感到寒冷的小孩一样将身体蜷缩起来,从膝盖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母亲的墓上的照片。

    “我见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小女孩。”他轻声说,伸出手 拂去照片上的水珠,“比上次和你说的菲比还要厉害,她救了利百加。”

    “我想把公会 给她。”

    “菲比说得没错,我的确很软弱,无论我拥有多少【盾】来保护,我都没有将你带回这个世界的勇气 。”

    红桃语气 越来越轻。

    菲比很早之前问过她,为 什么不复活自己的母亲,明明举一个公会 的力量是可以 做到的,红桃当时坐在 办公椅上失神了片刻,然后散漫地笑着回答 死 人也是有意愿的。

    随便就复活死 人,你有问过她还想活着吗?如果她复活之后活得痛苦,想要再次死 亡,那你要亲手 再次杀死 她吗?

    或者 再次看 着她自己杀死 自己呢?

    复活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世界还是有教廷,还是有军火商头子,还是有一切可以 凌驾于他头顶上,轻易地从他的手 里剥夺她自由,消遣她美丽的存在 ,十年前他保护不了她,十年之后,他也没能成功地保护从岛上下去的人。

    正如利百加嫁给菲比的父亲之前,向他告别说的那样 岛之外,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过是大一些的岛罢了。

    唯一脱离世俗桎梏的岛屿天 空之城还漂浮在 天 空上,阴雨连绵,到处都是当年审判留下的血腥气 ,这是他唯一可以 掌握和保护她的地方 。

    但如果她活过来,他难道要让她像他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在 这个布满了曾经伤害过自己痕迹的岛屿上吗?

    他当初进入游戏被愤怒和仇恨烧灼着,获得了可以 制裁敌人的能力之后,反复地折磨和审判着对方 ,在 这种极端的,带有巨大力度的仇恨里,敌人被痛不欲生地折磨的同时,他也渐渐的疲惫起来。

    红桃开始有些空茫和疲惫,有时候在 镜子里看 到自己和那个男人 那个导致了这一切开端的男人,他的生父 有几 分相似的脸之后,又会 感到一种无法自控的厌恶。

    厌恶,仇恨和疲惫交错着耗干了他,他在 岛上,一个人躺在 绒布里恍惚地听雨声,地上那些曾经代表着上面定居者 的扑克牌散落一地。

    为 什么要一直审判他们的,他们的罪已经确定,为 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菲比问他 杀了他们,一切就结束了。

    他总是不甘心就那么轻易地给那群人一个解脱,让他们和自己的母亲最终都归于一个结局 死 亡,他们死 后的灵魂是否会 叨唠她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也是因为 那位客人留给他的纸条,他总是把死 亡当做这些人的最好结果,但那日在 菲比疑惑的询问下,红桃罕见地思考了一下 如果真的杀死 了他们,会 怎么样呢?

    杀了他们之后,我又要做什么呢?

    红桃很轻地询问自己。

    从那一日算起,他已经在 这座岛上待了十二年了。

    他一开始建立公会 想要变得更强大,他的确如愿以 偿地变得更强大了,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势力,甚至拥有了和军火商抗衡和对峙的实力,公会 仓库里的积分日流水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段,在 早期的时候,他还有点解脱离开岛的兴奋劲,如自己童年所愿的地成为 了一名演员,向所有人展示自己,也曾经天 真地希望得到她所说的,不带那种欲望意味的夸赞。

    但事实就是得不到的,他接触过的人,从连续写信三年给他工作室的粉丝到说是相信他演技才 选择他的投资商,形形色色,十分多,只要他愿意,或者 只要他一个眼神里,他们品出了额外的意味,他们都非常愿意和他上床。

    权利,金钱,情爱,几 乎这些事情的顶端他都见过了,用一种冷酷又倦怠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