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闻言笑了笑,这才道:“原来大哥并不打算一直把这戏演下去。”

    原来这来人并非柱国康鞘利本人,却竟是突厥王爷——咄苾。咄苾闻言哈哈大笑,道:“建成,上次你隐瞒身份去我帐中游说,此番我借他人之名前来助你,一来一往,可算是扯平了?”

    “想必此番突厥未同刘武周结盟,其中必也有大哥出的一份力罢。”李建成已恢复寻常神色,道,“建成终是欠着大哥的人情,又岂敢又扯平之说?”

    “说起此事,建成你信中所虑当真不假。刘文静北上将信交到我手中时,可汗确已动了同刘武周结盟之心。只是正在游移之际,听闻你等大败隋朝名将宋老生,已占取霍邑城,便打消了念头。”李建成托刘文静带去的信中,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许多问候之语,只在末尾聊表忧虑提到家人俱在太原,恐有不测,妄咄苾能有所照应。如如今看来,言下之意,他已然是看得分明。

    只是,他方才一番话却分明只说到一半,便如此打住。李建成见状,便只做调笑道:“信看过便罢,大哥却如何亲自来了?”

    咄苾笑道:“建成托人带信给我,而我却是亲自前来答复,如此可够诚意?”

    李建成闻言只是笑,却不问是何诚意。

    咄苾顿了顿,自己又道:“原本派的确是柱国康鞘利,然而他临行之前突发急症,我便毛遂自荐替他而来。”顿了顿,道,“一别许久,便只为前来看看建成。”

    李建成深知以咄苾王亲的身份,于此处,隐瞒身份确是上策,便只道:“大哥放心,建成必会替大哥守住此事,不教第三人知晓。”

    实则他心中知晓,咄苾前来,又岂止是临场代替康鞘利,或者单纯为探望自己这么简单。多半是做可汗的眼线,探查李氏的动向罢。

    然而此事他却不可点破,毕竟对自己而言,咄苾此人可谓亦敌亦友,亦真亦假。纵然自己此刻仍不能确定他的虚实,然而若要同突厥周旋,此人却是不可替代的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注:柱国是一种武官的职位。

    第8章

    李渊大军在霍邑城一停便是半个月有余,一为休整兵士,二来,则为等待李世民伤势愈合。

    这半个月于全军上下而言,便也一时落得清闲。李建成每日晨起在军中探查一番后,余下的时间,便大都只是同咄苾一道,饮酒闲谈。

    二人相交甚欢,便一如回到了当年在洛阳初遇,互相还不知晓身份的那些时日。然则李建成纵十分仰慕他那般坦荡的为人,心下却明了,二人再如何亲密无间,终归是敌对的身份。

    由是纵然面上言笑晏晏,实则却时时观察着咄苾,心下总想验证一番他的真实来意,总想看看,他豪迈无羁的举手投足间,是否当真那般心怀坦荡。

    或许是前世亲信的代价太过惨重的缘故罢。李建成渐渐意识到,自己已很难轻易地去相信一个人了。

    这日入了夜,他作别的咄苾,独自往府邸走去。带着些残余的酒意行至半路,忽然想起似是许多时日,不曾去看过李世民了。一念起,便走向了另一条回廊。

    然而来到府中,及至推开房门,却见李世民并不在里面。

    正疑惑之际,一个丫鬟从回廊走过,见了李建成忙行礼道:“见过世子。”

    李建成道:“世民哪里去了?”

    “回世子,”那丫鬟道,“晚膳过后,二公子便径自去了后院,说是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建成点点头,屏退了丫鬟,立在原地朝后院的方向望了望,终是举步,朝那处走了过去。

    夜分外静谧,李建成方一走进院门,便听闻其内风声阵阵,似有打斗之声。匆匆一望,却见原只是一人独自舞着银枪。

    李建成一惊,本欲上前阻住,然而不知为何,却终只是在原处立定,只静静看着远处。李世民一身黑衣,几乎隐没在夜色之中,除却耳边不断的阵阵风声外,眼中所见,唯有枪头凝结着一簇月光,寒冷如霜,在暗夜之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李世民的身法,自小便是为人所称道的。及至年长之后,更是长成了一名勇冠三军,智勇双全的大将。李建成脑中浮现出往昔的些许场景,忽然发觉,实则他的每一分长成,自己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

    如若不是那玄武门之鉴,自己见状,许是会欣慰地笑一笑罢。许是会以为,这个日渐独当一面的弟弟,日后将会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念及此,李建成仍是笑了,然而绝非欣慰,却不过自嘲而已。摇摇头,轻轻转身离开。

    却不知这一世刀兵相向之时,却将是谁死在谁的手下?

    身后的风声忽然停住,李建成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大哥?”

    李建成回过神,见李世民已然握着长枪走了过来,便只道:“不过顺路来此看看而已。”

    李世民在他面前立定,身上还散发几分着热气,看着李建成,一双眼格外炯然,却并不说话。

    李建成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处,伸出手,略带责怪道:“世民,你身上还带着伤,如何能这般舞枪?”

    然而还未触及对方胸口的伤处,李世民忽然一惊,退后几步,只道:“大哥,我伤势已无大碍,自有分寸的。”

    未料他竟是这般反应,李建成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徐徐收了回来,叹息道:“也罢。你也知父亲驻军在此数日,便是有意待你痊愈,你自己……切记要小心。”

    李世民同他相隔几步的距离,闻言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隐约感到了他的抗拒,李建成道:“既如此,那你也早些休息罢。大哥这便回去了。”然而正待转身之际,余光却忽然瞥见李世民左胸处,有一块隐约的异样色泽。

    心头一紧,李建成当即将人拉到院门处的灯笼下,伸手在那处一抹,却见掌心已见了血。

    “世民,你这是……”李建成的话不及出口,却见李世民已然捂着左胸退出一步。

    “大哥……此事我不想让人知道。”

    责备的话忽然不知如何开口,李建成看着他,许久叹了叹,只道:“世民,且先随我进去包扎罢。”

    李世民沉默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

    李世民赤裸着上身坐在床头,胸口的白纱大半已被染上了血色。而他却仿佛毫无只觉一般,只是安静地坐在床头,看着昏暗的灯光之下,李建成将白纱一点点展开的样子。

    白纱轻如蝉翼,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地飘动,时而将视线尽头的面容隔雾般遮住,时而又隐约地显现出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李建成拿着走到自己面前。

    李世民下意识地去解自己身上的绷带,然而却被李建成按住手腕,道:“别动。”

    李世民当即便放下了手,按在身侧的床面上。他看着李建成微微前倾了身子,朝自己俯身过来。有些仓皇地闭了眼,隐约感到自己肩背上的绷带被人轻轻解开,一层一层的剥落。李建成的衣袖袍角在他周身轻轻划过,似有若无的触碰让他整身子蓦地收紧。

    很快,胸口的绷带尽数被取走,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处微凉微痛的触感。他睁开眼,见李建成正俯着身子,在替自己上药。

    微微敞开的襟口正对着自己视线直视处,依稀可见肤色如玉。李世民五指一点一点扣紧了床单,却如何也挪不开视线。

    似是感到他的动静,李建成微微顿住了动作,看着李世民道:“世民,你怎么出汗了?”

    李世民摇摇头道:“我没事,大哥只管继续。”

    李建成放下手中药膏,转身取了新的绷带,再度走回床边。李世民下意识地闭了眼,只觉得这对自己而言,无疑又是一场煎熬。

    可是自己,却终究无法开口推拒。

    李世民想问李建成,为何不问自己为何那般冒失,带伤练武?迟疑片刻,终是没有开口。而李建成只是小心翼翼地替他缠着白纱,一语不发。由是二人之间,唯有沉默在缓缓流动。

    李世民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在那似有若无的触碰间倾注太多思绪。他闭着眼,在李建成独有的气息之中,恍然地又想起许多画面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梦见大哥,对方在自己身下隐忍的神情,也想起自己夜里无数次地,在满眼满心满脑的大哥的画面里,无奈睡去的情形;想起大哥隐痛晕倒时,面上的那一缕让人心悸的脆弱,也想起自己替大哥档下一剑时,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仓皇;想起大哥白衣时的温润,黑衣时的肃穆,也想起他银甲白袍,坐于马上,身后披风如火的英武与惊艳;想起大哥看自己始终平静疏离的眼神,却也想起他同那突厥柱国对视时,锐利直接的目光;……

    便如同中了魔障一般,李建成早已深藏在他身心之中,挥之不去,弃之不能。分明便近在眼前,然而伸出手,却如何也无法触及。

    那日见他同那突厥柱国分外亲密的情状时,李世民深知自己是嫉妒了。他在大哥身边朝夕相处数十年,尚不能得到那样一个眼神,为何区区一个初来乍到的突厥柱国,便能如此?

    而后,李建成每日同那人同饮同乐的传闻,也零星飘入他耳中。他知道自己或许思虑过多,然而不知为何,心内只觉那柱国看大哥的眼神,直教人心恼。

    李世民若是文人墨客,或许会有万语千言付诸笔端,然而于他而言,最好的方式无疑是一杆枪。唯有银枪在手中挥舞的时候,那人的身影,或许才能消散几分。

    沉吟之际,李建成忽然地靠近,让李世民突然睁开眼。然而紧接着腰间一阵紧缚的触感,让他的思绪回到了现在。

    李建成正在微微用力,替他绑紧白纱。每一次捆绑,有如一个拥抱的姿势;每一分触碰,都让李世民气息急促几分。

    终于,待到李建成再一次将手伸到李世民的背后时,腰间蓦地一紧,却是李世民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紧接着,腰上的手一个用力,身子便向前方迎来的胸口上靠去。

    “世民……”李建成一惊,却感到李世民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自己的颈窝。

    “大哥,别动。”李世民声音有些含糊,“便这般待片刻罢……”

    李建成迟疑了一下,终是放下了停在半空的手,道:“世民,且让我先替你扎好伤口罢。”

    李世民埋在他胸口,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李建成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道:“世民,你已远非不谙世事之人,明知有伤,今日为何还独自武枪弄棒?”

    李世民沉默许久,才将人放开。实则方才一出手,他便知道自己冒失了,费尽了心力平复下来,他却不愿再看李建成,只是背过身去,对着里墙而坐。顿了顿,低低问道:“大哥,我已没事了。此事……日后不会再有了。”

    李建成微微一愣,并不知他所谓的“此事”,指的究竟是带伤练武,还是方才那般,突然的拥抱。然而他已隐约感到些异样,只是又无法说清道明,便只上前一步,将李世民垂下的绷带一侧扎好,道:“那世民且好生休息罢,我日后再来看你。”

    李建成推门离开之后,李世民抬起头望向帐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种心思,纵然在大哥面前压得住一时,可日后却还能再压抑多久?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着实不知。

    ————

    由于李世民极力瞒下了伤口复发之事,李渊在霍邑城待了数日,便决心拔军出城。大军陈兵黄河东岸时,李渊将李建成李世民二人叫道帐中,道:“这几日为父收到两封书信,关中孙华、萧造二人率部愿意归顺于我,你们看此事如何?”

    李建成沉吟道:“那萧造身为冯翊太守,孙华又是关中起义军中势力甚大的一支,二人对关中情形必然知之甚笃。适逢我军霍邑一战方折损了部分人马,若他们是真心归降,接纳为我军中一员,自是益事。”

    见长子表了态,李渊转向李世民道:“世民的伤可好些?”

    李世民收回望向李建成的目光,对李渊拜道:“承蒙父亲挂念,世民早已无碍。”幸得这几日不过行军,并无战事,李世民安心调养了一阵子,倒也恢复了几分。

    李渊点点头道:“世民,你以为如何?”

    “前几日商议军情时,父亲已定下绕开河东,先渡黄河,夺取永丰仓,进驻关中之策。然而此策较之直接攻取河东虽省去些周折,然而屈突通奉代王之命阻我大军,自然不会坐视。如若我军渡河时机寻得隐蔽,让他不及出兵却也尚好,可倘若渡河之际,被他出兵截杀,却无疑落得溃败。”李世民顿了顿,道,“然如若收了此二人,便可遣他们率一部分人马,于蒲津桥先行渡河,替我等开路。届时若屈突通守城不出,我军则速速渡河,让其断后;而屈突通若是追击,便命他们斩断桥索,再偕同我大军一同攻去河东,使其腹背受敌。”

    “好!”李渊闻言当即笑道,“世民此言,当真是一条良策!”

    正此时,李建成上前一步道:“父亲,建成以为,此计虽好,却有个纰漏。”

    李世民闻言当即望向李建成,却听闻李源道:“有何纰漏?”

    “孙华、萧造在关中掌有自己一派势力,却为何突然有意转投父亲麾下?”李建成正色道,“父亲如何确定,此二人是真心来降?”

    李世民闻言沉吟不语,李渊道:“他二人必是见我军势如破竹,迟早便入长安,与其到时损兵折将,岂不如此时便早早投降了?”

    李建成摇首道:“父亲此言终归猜测,若非亲自查看,又如何能确定?”

    李世民按捺不住道:“大哥话中之意,莫非……?”

    “不瞒世民,我以为,若当真采纳你方才的建议,孙华、萧造这支人马便是成败关键,又岂能不确认他二人虚实,便委以重任?”顿了顿,转向李渊,一抱拳道,“父亲,建成愿去往关中冯翊,一探虚实。”

    第9章

    霍邑城内,李渊召李世民并裴寂刘文静等一干谋臣于议政厅议事。

    李世民思绪飘忽,对耳边的议论恍若未闻,直到李渊唤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李渊见状,皱眉责备道:“世民,军情大事,如何也能走神?”

    李世民重重地“哎”了一声,起身对李渊抱拳道:“父亲,大哥离去已有数十日,如今音信全无,是否该派人前去探查一番?”

    李渊闻言怔了怔,摇头叹道:“世民,建成此去不仅关乎身家性命,更是事关全军前途,为父如何能不在意?只是以建成之性,既然主动请任,便定是成竹在胸,在消息回来之前,我大军需得做好两手准备,却也不可有半分轻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