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目光,他笑了笑道:“殿下果真连臣的来意也猜到了。只是,此事……却为何不教人知晓?”抬眼对上李建成的目光,却又笑了,“臣愚钝了,不该有此问。”

    亲眼目睹了李建成昨日的情状,自己已然明白,于他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弱点。

    蓦然片刻,魏征道:“秦王……可知此事?”

    李建成神情微微一滞,旋即笑道:“除却先生之外,他是唯一一个。”

    魏征抬眼看着他,沉吟许久,不再问下去,只道:“殿下此番……可是下定了决心?”

    李建成同他对视着,神情慢慢地变得肃然。随后,他挪开目光,望了望窗外,道:“自然……是不会回头了。”

    魏征闻言,忽然起身,深深一拜道:“臣定当追随殿下左右,誓死不离。”

    李建成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只是颔首,不再作答。

    ————

    李世民再度上朝,已是三日之后了。

    纵他再如何身经百战,也敌不过那穿肩的一刀。托病在府中休养了几日,听闻河南战事再起,纵然右臂仍不能随意活动,却不得不带伤上朝。

    入了朝堂,众臣立刻聚拢而来,嘘寒问暖,拍马逢迎。李世民突然感到,多了“天策上将”这个头衔,有太多难以言表的东西,也已然尾随而来。而与此同时,似有什么,也在慢慢远离……

    正此时,他余光瞥见了姗姗来迟一人,便一直望着,再挪不开视线。

    李建成身着华美而略显宽大的朝服,几日不见,不知为何竟似苍白消瘦了几分。他徐徐走入大殿,经过李世民处时,目光浅淡地朝这边瞥过来。

    周围的臣子纷纷拱手问安。他露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微微颔首,随即脚步不停地离去。

    目光自始至终,不曾投向自己这边。

    方才同众人的闲话之中,他已闻知李建成今日无论是上朝还是理政,均一如往常,未有一日空缺。

    那日自己无度的挞伐,对方脆弱的隐忍还清晰地残留在脑中……

    ——大哥,在你心中,这些果真什么也不算么?

    ——你果真能把什么都抹去,果真能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么?

    李世民心头忽然隐隐作痛,几欲拨开众人朝他冲过去。然而犹豫半晌,终是握紧了拳,压下心头的冲动。

    不久之后,李渊升朝。李世民随着众人匆匆归位,然而目光却始终锁在李建成的背影上,挪不开去。

    朝堂之上,他一面将手中的战报交予众臣传阅,一面道:“区区窦建德残部,今竖起反旗,竟连败我大唐天兵,依尔等看,却要如何是好?”

    他话中所指乃是汉东王刘黑闼。刘黑闼本是窦建德部下,窦建德为李世民击溃后,刘黑闼及部分残部因不满李世民将窦建德、王世充麾下诸多部下斩首殆尽,故揭竿而起。刘黑闼自封汉东王,同李唐对抗。

    李渊曾派遣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李艺,以及徐世绩、薛万钧兄弟等将军前去迎敌,竟无一得胜。数败之下,河北大部已为其所占,情势危急。

    众人闻言,纷纷出列表态,各抒己见。然而话中之言,竟无一不是举荐今日集秦王、天策上将于一身的李世民领兵平叛。

    在诸多的胜利和功勋之下,在堆积而起的恩眷和尊荣之后,李世民这三个字,仿佛已成了一张不败的王牌,同样,也是朝臣有意无意逢迎的对象。

    李渊闻言望了李世民一眼,然而对方微微低着头,却似并不动声色。

    听着堂下臣子还在继续的言语,李渊暗暗敛眉,不动神色。此番召集朝臣商议此事,实则心中并不乏自己的计议。只是这一次,他心中拟定的人选却不是李世民。

    作为父亲,对于自己的这两个嫡子,他是再清楚不过。纵然李世民天纵英才,光耀非凡,然而功高盖主的道理,没人比身为帝王的他更懂。他知道,心中这杆天平若再度倾泻下去,后果,定将是他不愿看到的。

    天策上将,已然是他在偏爱的范围内,给予的最大程度的纵容。

    默然片刻,他转向李建成,道:“有关此事,不知太子以为如何?”

    他自视话中之意已分外明显,以李建成之聪慧,不会不懂。

    然而李建成闻言走出列来,却拱手道:“父皇,方才各位大人所言,儿臣并无异议。儿臣以为,灭刘黑闼之任,非秦王莫属。”

    第52章

    众人闻言皆是微怔。自打秦王受封天策上将以来,有关其战功显赫为太子所不容的流言,在朝中已是沸沸扬扬。故而此时此刻,李建成不主动请缨握住兵权,反而举荐李世民,此举可谓大出众人意料。

    而李世民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亦是波澜叠起。

    李渊微微一怔,看着李建成挑眉道:“太子此话怎讲?”

    李建成对周遭低语仿若不知,只垂首谦恭道:“刘黑闼本属窦建德旧部,此番虽聚众大举反旗,重振旗鼓,然而归根到底,却是因了秦王于洛阳善后不周之故。此事因秦王而起,自该由秦王了结,此乃其一。”说罢微微顿住,抬头观察李渊反应。

    他此言虽是举荐李世民领兵,然而话中职责秦王善后不周之意,却是犀利非常。

    李渊心知,李世民在处理王世充并窦建德降军时,确是将其亲信之人处死了许多,窦建德起兵一事,或许当真与此不无干系。他看着李建成,徐徐道:“说下去。”

    李建成颔首,继续道:“其二,刘黑闼所部大都原是窦建德人马,秦王昔日虎牢一战,生擒窦建德,若派其出战,一来知其底细,二来,亦足以对敌军形成威慑之势。由此看来,儿臣以为,此任非秦王而不能。”顿了顿,竟是回头望向李世民,一字一句道,“不知秦王,以为如何?”

    李世民正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如此一回头间,二人四目相对,眼底情绪一览无遗。

    自那夜之后,这是二人头一次这般对视。然而,李建成的神情却是李世民从未见过的。

    不似往日温和清淡的笑容,也不是面无表情的冷淡。那一回头间,他微微抬着下颚,唇角似笑非笑,投来的目光之中,是居高临下的的挑衅,冷若霜冰的嘲弄。

    纵然不及看清,人便已回过身去,然而那种神情,已然烙刻在了脑海中。

    便是那一个眼神,便将往昔重重的回忆,便将心内翻涌的冲动,瞬间冻结成冰。

    自己苦苦追寻多年,心心念念珍重的东西,对方一句作罢之后,几个日夜便足以退步抽身。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不顾肩头伤口撕裂的疼痛,李世民用力握紧了拳,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可笑。

    什么功高震主,什么野心城府,朝中种种流言他不是未曾听闻,却从未放在心上。因为他以为,只要大哥信他,便是已然足够。然而此时此刻,李建成堂上的一番言语,加上那一个眼神,才让他忽然明白:大哥不信他,或许从来,便不曾信过。

    自己一心一意想要变的强大,成为那人的左膀右臂,而那人不仅全然不需要,却反而对自己生出了提防之心。

    到底还是赢不来一个“信”字。

    冷笑着,李世民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李建成,又极快地挪开目光。随即他对李渊抱拳道:“儿臣愿往!此战不灭刘黑闼,誓不归还!”

    ——大哥,既然我在你心中已是如此……那便如你所愿罢。

    每一个字说的掷地有声,又似乎咬牙切齿。李建成看在眼中,淡淡地挪开目光,唇角似有意挑起,然而许久却也未曾露出笑来。

    李渊看了看李世民,复又将目光投向李建成。末了,低不可闻地一叹,抬眼扫视群臣道:“太子所言在理,如此便由秦王做这主帅,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堂下无人应和,然而此时李元吉却出列抱拳道:“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去,助秦王一臂之力!”

    李世民闻言,却是当即抬眼,定定地望向李建成,而对方淡淡地看着前方,似是全不在意自己的目光。

    李渊沉吟片刻,道:“如此也罢,你兄弟二人一同剿贼,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父皇!”李元吉抱拳谢恩,随即侧头同李世民对视了,目光经过李建成,并无太多停留。

    然而李世民却看的分明,同李元吉一同领旨之后,他不再看李建成,只是咬了牙,慢慢地握紧了拳。

    ————

    出兵前夕,李世民来到齐王府,同李元吉商议用兵事宜。实则他征战多年,早已有了自己惯常的作战方式,即同敌方对峙耗其气力,挫其锋芒,再以轻骑兵几路围攻,一举击溃。

    此番对阵刘黑闼,心中所谋,大抵亦是如此。然而在商谈之中,李元吉却提出一策,即连同曾被刘黑闼大败的幽州总管李艺,自南面而下,同自己南北夹攻,使刘黑闼腹背受敌。

    李艺本姓为罗,投奔李渊后方才赐姓为李。而李世民清楚,此人素来便是李建成的人。念及李元吉虽勇猛异常,然而为战之上却是少有计谋,李世民抬头望了望他,心中大抵明白这一计会是出自何人之手。

    “四弟此计甚好,”他笑了笑道,“如此,便依计而行罢。”

    出了武德殿,李世民蓦地顿住步子,举目东望。

    李元吉此刻所居的府邸,便是当年李渊未及称帝时的武德殿,再往东去,便是东宫。

    “去东宫。”上了轿,李世民轻声道,心中却全然不知,自己为何要往那处去,就算去了,又能说些什么。

    然而将到东宫前的长林门,李世民掀起门帘,望见的却是一列列森严的护卫。

    心头一紧,李世民口中一声“停下”已然出了口。

    抬轿的宫人匆忙定住了脚,等待了许久,才听闻轿中传来低若叹息的声音:“……回宫。”

    轿子无声地转向,行出了几里,李世民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东宫这些宫甲……是何时添上的?”

    随轿而行的宫人闻言道:“回殿下,大抵是不过三日之前罢,正是殿下染恙不曾上朝的时候。三日前,太子殿下在长安募集了众多青年男子,集结于东宫长林门守卫,号为‘长林兵’。”

    李世民对宫中下属素来包容,故这下人知无不言,将所听所闻尽数告知。然而话音落了,许久不见回应。正心中虽疑惑时,却听闻轿中一声巨响,想是有人一拳捶上轿壁,力道之大,连带着轿子都微微摇晃起来。

    抬轿的宫人们俱是一阵,然而面面相觑之下,却也是万万不敢开口发问的。

    而此时此刻,轿内的李世民仰面而靠,徐徐收回手,松开紧握的掌心,却只是无声的冷笑。

    这长林兵防的是谁,为的是什么,他心中如同明镜一般澄澈,澄澈到有如刀绞。

    ——千般万般地防范于我,却屡屡暗中助我得胜。

    ——便只是为了你的万里江山么?

    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地用力握住,许久之后又是一声冷笑。

    ——大哥,若我将你一心记挂的江山尽数夺去,你……又会当如何呢?

    ————

    第二年正月,李世民同李元吉率军东去,征讨刘黑闼。二人依计而行,同南下的李艺夹击刘黑闼,连失相州、守洺州二地。二月,刘黑闼卷土重来,再攻洺水城。他一面紧围城池,使李世民数次求援而不得,一面令人于洺水城两侧开挖甬道。其时天降大雪,援军无望,李世民采取权宜之计,先行推出城内,伏于周遭。

    数日后,洺水城陷落,李世民亲帅大军,连同城中残余人马里外夹攻,四日后将城池夺回。刘黑闼重创之下攻城无力,只得屡屡派人挑战,然而此番李世民却只是坚守不出,两军就此展开对峙。

    三月的长安,春暖花开。

    东宫,送走了最后一位来客,李建成独立在院中,俯身捻起今年第一朵早开的牡丹。

    花朵有如泼墨一般,是一种深浅不一的粉色。此时花期尚早,仍是含苞待放的模样,再等上半个月,便足以成傲然之势了。

    李建成笑了笑,轻轻松开了握着花枝的手。那牡丹在枝叶间轻弹几下,抛出几滴露水。

    魏征风尘仆仆地自院外走入,恰见了此景,步履不由放慢了几分。

    今日李建成一身玉牙白的柳叶纹长袍,色泽恰同花朵间那不均匀的点点素白遥相呼应,一眼望去,变成一道风景。

    魏征还在原处立着,而对面的人似是觉察到什么,已然回过身来,看着他微微笑道:“先生来了,不知事情办得如何?”

    魏征走上前去一礼,道:“殿下重望,臣不敢有负。”随即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递至李建成手中。

    这信的主人,不外乎朝中亲王重臣,以及地方文武长官、封疆大吏。这些时日,李建成四方活动积极,身在朝中的,便亲自去拜访,不在的,或亲笔修书遣人送去,或派遣亲信如魏征,上门拜访。

    由是数月之后,各方王臣是敌是友,心中便可谓澄澈如镜。是擢是压,也已然心中有数。

    李建成接过,一一展开看罢,上至河间王李孝恭,下至益州都督行台尚书韦云起,言语或直白或含蓄,其中却无一不是依附之意。心知顺利如此,魏征这说客定是功不可没,李建成折好信,看着他笑道:“有劳先生了。”

    魏征闻言挑起嘴角,半玩笑般地长揖道:“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建成只是笑,不再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