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将步绛玄带到那片能挡风的石堆后。

    先前北苍望羲剥的那一堆柑橘皮已被雪埋住,唯余零星几点细微痕迹。步绛玄面无表情瞥了一眼,屈指一弹,落下一道法术,将橘皮毁尽,然后取出帐篷、软垫等物。

    闻灯同步绛玄一道搭营。他深知这人不会将罗汉榻、躺椅等“享乐之物”带到雪渊上来,故而出发之前,特地在空间法器里准备了两份。

    不多时,帐篷搭建完毕,闻灯一左一右摆出两张罗汉榻,再于帐篷中央放上一个圆桌。

    火符飘在上方,将帐篷里的两道身影照亮。步绛玄的影子依旧不同寻常,是细而长的一道,有自主意识,在地上弯弯扭扭拐了几下,抬起“脑袋”,凑到闻灯身旁。

    步三岁开始活动了。

    闻灯歪在右边的罗汉榻上,伸出手指,将它戳了戳、捏了捏,倏尔想起什么,抬起头,好奇道:“酷哥,你为何要压制境界?”

    步绛玄坐到了桌后,正取出一册书,打算翻开,闻得此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将眼皮撩起,看了过来。

    对视一瞬,闻灯脑海中闪过天影一族境界越高越容易疯的传闻。这不算隐秘,却是一种禁忌。闻灯立刻收敛神情,满带歉意地说:“我随口一问,你别放在心上。”

    步绛玄敛下眸。

    放在桌上的书未曾翻动,过了片刻,他道:“就是如你想的那般。”紧接着又说:“明日往东走。”

    闻灯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问:“东面境界高一些的妖兽会更多?”

    步绛玄轻轻抿了下唇:“不一定。”

    话语微顿,说出自己的目的:“我要去摘枯寒草。”

    “枯寒草?药材?做什么用的?”闻灯再度感到好奇。他脑袋转得很快,又和步绛玄相处许久,能够读懂他的某些心情和情绪,转瞬想到一种可能性,试探性道:“也是治你那病的?”

    步绛玄没有反驳。闻灯见他如此,将背坐直,神情变得严肃:“采摘它可需要什么条件?可有什么限制?它周围可有什么妖兽看守?”

    “枯寒草生长在阎池中,采摘并无限制,周围亦无太大危险。”步绛玄回答说道,继而话锋一转,“不过通往阎池的路甚是崎岖。到时你不必和我一道过去,在外面寻找妖兽、进行猎杀便好。”

    闻灯听完步绛玄的描述,赞同点头,采这类没有危险的药,委实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去。

    他捏住步三岁伸出的两条细长的“手”,将它们打了个结,缠到一块儿,慢条斯理说了个“但是”。

    “ 但是我们在雪原上分开了,想再找到对方颇有些难度,我们是不是该确定一个联络的方法?比如法器,符咒……”

    话到末尾,闻灯垂眸思索起来。他身上依旧披着斗篷,侧脸及下颌被细白蓬松的绒毛拥簇着,低敛的眼睫时而轻闪,乖巧得简直过分。步绛玄透过火符落下的光芒望定闻灯,道:“我记得你有一块日暖生烟石。”

    “是。”闻灯道。

    步绛玄:“可用它来制作。”

    闻灯当即取出那石头,交到步绛玄手里。

    这块日暖生烟石的大小,同寻常鹅卵石无异,霜白色,石身上有几道稍微深一些的纹路。步绛玄将桌上的书收起,另外摆出几样材料,和一套刀具。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日暖生烟石分成两半。闻灯抱膝坐在踏上,注视着这人的动作,渐渐的,眼皮变沉变重,不断向下耷拉,面上出现明显的困倦之情。

    “困了便睡。”步绛玄低声道。

    闻灯摇头。他身体是疲倦的,但总觉得还有某件事没做,打心底不愿就这样睡了,半睁着眼,视线停在步绛玄的手指上。过了会儿,他问:“你都不好奇我在流雪飞霞里遇见了什么?”

    “遇见了什么。”步绛玄手上动作一顿,继而顺着这人的话,道出这样一句。

    “乐谱。”闻灯弯起眼,将从流雪飞霞里带出的那个木盒放到桌上,拉长语调说道,“据说是周烈帝时期那位国相留下的。”

    听他这般说,步绛玄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这个盒子,取出里面的古旧书册,开始细看。看着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闻灯捕捉到,脑袋往前凑了凑:“有什么不对?”

    “这些乐曲,并非运转演奏者体内自有灵力,而是用来调动天地间灵力。”步绛玄抬眼看向他。

    “的确如此。”闻灯道。

    步绛玄继续往后翻了几页,又道:“这和你先前的情况很像,想来与你也极契合,但以你现在的境界,还无法奏完一曲。”

    “……的确如此。”闻灯重复了上一句话,不过语气染上些微复杂。

    “切莫急于求成。待到神心空明上境,再开始练它们,否则有害无益。”步绛玄一听他的语气,便明白了这人先前已然试过,话语异常严肃。

    闻灯“嗯嗯”两声表示知晓,他才将这些乐谱放进盒中、推还回去。

    “作下这些曲子的国相,你对他可有了解?顾东亭说他是幽族人,但幽族已经灭族了。”闻灯说起自己好奇的部分。

    “你应该清楚,周烈帝是一统大陆的第一人,也是数千年里唯一一人,而这样的霸业之所以能够完成,国相功不可没。”步绛玄略加思忖,对闻灯说道。

    这一语,便将那位国相推到了极高的位置上,但闻灯想起的,却是流雪飞霞里那一盘他瞎解开的棋局。他摇头晃脑又问:“烈帝在位一千年,是因为他到了寂灭境巅峰,那国相呢?国相活了多久?”

    步绛玄:“他在烈帝将天河十二书从归渊带出来之前,便请辞离去、归隐山野,之后的事,无人再知晓。”

    “哦?”闻灯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这样说起来,他并未在朝中待太久,可你为何一下就明白我说的周烈帝时期的国相是哪一位了?”

    “烈帝时期,仅有那一位国相。”步绛玄答道。

    闻灯听得一愣。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如烈帝这般,旧臣辞官后,却不挑选新人补上的,倒是头一回听说。

    “为何?”闻灯问。

    步绛玄拿起半块日暖生烟石,再将刻刀握住,一番斟酌比对,往石上下刀、雕刻咒文。

    “问烈帝去。”他说得不咸不淡。

    闻灯捞了个靠枕到怀里,百思不得其解:“也没听说后来不再设国相一职,烈帝他老人家如此行事,奇怪奇怪。”

    步绛玄一向不探寻他人心思和行为,握着刻刀,在日暖生烟石上轻轻一挑,落下一笔,说起其他:“在烈帝用天河十二书开创修行时代之前,这世上并非没有术法存在。那时候,术法被称为‘巫术’、‘方术’,或者‘幽术’。”

    “幽术?幽族的幽?”闻灯发现了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