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荡四起, 轰隆隆更胜惊雷。

    是真正的天摇地动, 地面起伏摇晃, 山顶那一道长缝以人眼可及的速度往两侧延展, 山中巨石碎裂,山外积雪倾塌,顷刻席卷成洪。

    昆仑山在坍塌。

    而将神识往外 探,崩塌的不仅仅是伫立于大陆西面的这座昆仑山, 更是整个世界!

    人的哭喊、兽类的嚎叫从遥远山外传来,混在山石崩裂、风雪呼啸中,杂乱刺耳,让人心惊。

    闻灯被晃得踉跄 步。步绛玄稳稳扶住他,把人按回椅中,捏了 道结界固定住四方,接上方才的话:“有的。”

    “你打算怎么做?”闻灯问,只当他是在安慰。

    步绛玄蹙了下眉,没做出回答。

    那就是没有了。闻灯在心中说道。

    此刻的沉默难再无声,四野皆是震荡与零落。闻灯往身后投去一瞥,紧紧抿了下唇,转身看回步绛玄,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是有 个办法,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那就是 杀死我。”

    “我现在仍是它的容器,趁它还没有完全降临死界,杀死我就能……”

    他语速放慢了,语调尽可能轻松,但 话没能说完 步绛玄用吻堵了回去。

    这个吻依然温凉,轻柔而又坚定,没持续太久,倏尔即分。步绛玄两手撑在闻灯身侧,将他完全圈在身前和椅中,定定说道:“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闻灯的语气并不信。

    步绛玄的目光落到闻灯背后,那朵金色的太岁花很快就要将花瓣和枝叶舒展到最盛的时刻。“目前还是一个猜想,顾东亭为什么选定你做太岁的容器?”步绛玄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因为我的灵魂能和这片天地完全同调。”

    “原来如此。”步绛玄低低应了声,收回目光的同时,把闻灯手上袖中用来储物的法器、以及那根玉笛 并拿走,向后退了数步。

    步绛玄这是为了不许他自杀。

    闻灯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他追着步绛玄站起来、走过去,但 走出一步,便发现自己无法再向前迈步 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赫然是步绛玄为了抵消震荡设下的结界,却是不曾料到,还能将他困在里面!闻灯眼睛瞪圆。当下差距悬殊,他压根破不了这结界。

    “你想做什么?”闻灯屈掌成拳,向着面前的结界狠狠砸了 下,咬牙切齿问。

    “赌 把。”步绛玄道。

    两人隔的距离用一只手便能消弭,他握住闻灯的拳头,指腹在他指间摩挲,将这人的手慢慢退回去,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早就死了。”闻灯仰起头,咬字极重。

    “反正我已经死了,而如 果我不带着它离开,你就会死,整个世界都会消失!”闻灯瞪视着对面的人,空出的手 抬,指向身后,“就算你有别的办法,现在也来不及了。”

    新生的金色花朵怒放着,光芒盛大繁浩,代表旧世界的那一抹纯白被迫让出位置,根须尽数离地,花瓣枝叶逐渐枯萎凋落。

    新和旧就要交替。

    步绛玄垂下眼,再抬眸时,缓慢笑了笑。

    这世上少有人见过他的笑容。他生 着 双丹凤眼,眼尾上翘,拉出些微的弧度,轻轻 弯,能敛尽世间所有的风流。

    “来得及,你还会活很久。”步绛玄说道,语气温沉,又透着郑重。

    “这次,就由你看着我走吧。”

    步绛玄松开闻灯的手,往后退了 步。幽幽的雾自他身后脚底升起,顷刻漫向山野,向着更高更远处扩张蔓延。

    天空化作 片深红,山外嘈杂汹涌,闻灯被困在一隅结界里 ,却也能感觉得出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步绛玄这是在改变天地,强行使之和他的灵魂同调!

    而这人接下来是什么打算,不言而喻了。办法仍是那个办法,不过是容纳太岁的容器做了更改。

    闻灯脸色苍白至极,不断摇头,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下 刻,闻灯迅速转身,不再看步绛玄。他伸手攥住背后那朵金色的太岁花,不让它向着那朵纯白色的靠拢。

    就算他体内灵气全无,武器法器都被步绛玄带到了结界之外,但 他仍然可以调动天地间的灵气,达成目的。

    他才不要……看着步绛玄离开。

    可没能快过步绛玄。

    天地发生变化,他的神魂便无法与之同调,太岁自然不愿再寄生 于他的灵台中。

    那金色的光芒化作 道虚影从指间掠去,闻灯立刻回身。他看见 步绛玄 把抓住这朵即将降临世间的太岁,让周遭的雾气和影子硬生生 将他吞噬、纳入体内。

    然后,步绛玄取出了血誓之剑。

    这剑月白色,剑鞘绘着满月和星辰,上面施加了幽族秘法,无论步绛玄是何种修为、在何等境界,都能轻而易举将之杀死。

    “不……”闻灯朝着步绛玄伸出手。

    步绛玄抬起眼眸,最后看了 眼闻灯,手腕 转,将血誓之剑刺进自己胸膛。

    刹那间,天和地都寂静。

    纯白的世界之花落回死界的土壤中,闻灯跌跪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但 这 次,没人再抱住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