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暗黑无光。

    陈渊忍耐片刻。

    可能是原主的天性作祟,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另一种冲动驱使, 躺在柜台上打了个滚,肚皮朝天伸展四肢,四只爪子都张开来。

    感觉的确不错。

    两次懒腰伸完, 陈渊面不改色重新起身,踏着夜色从柜台上跳了下来。

    他听到内间有一道呼吸声, 比寻常人轻缓许多,只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呓语里能听得出是葛山元。除此外没有旁人。

    但既然对方已经睡下, 陈渊也没打算打扰, 何况他现在是一只猫, 就算把人叫醒也并不方便交流。

    “咕噜——”

    陈渊脚步一顿,接着悄无声息走近内间方向。

    在路过一个木柜时,他住了脚,微抬下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是略微香甜的味道,掺着丁点苦涩,却莫名对他有十足的吸引力。

    尤其是对空腹的他有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考虑到这是葛山元店铺中售卖的东西,陈渊只在原地停留稍久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内间门口走去。

    然而不断飘来的香甜气味轮番撩拨着他的胃——

    左右无人。

    房间内暗黑无光。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陈渊——

    他在原地坐下,眉头蹙得愈深,正和原主的天性抗衡。

    三秒之后。

    他已经借着月色钻进了木柜的抽屉,只留了一截雪白尾尖垂在缝隙,时不时轻轻晃动一个来回,彰显他的好心情。

    只吃一个,不会有人注意。

    陈渊抬爪按住一颗果子,这么想着。

    吃完这一颗。

    他再按住一颗。

    一个和两个,根本看不出来。

    两个和五个,肉眼很难分辨。

    五个和十个,数量相差不大。

    十个和二十,又有什么区别。

    二十——

    不知吃了多少,陈渊渐渐睡熟过去。

    直到天色一点一滴亮起,葛山元打着哈欠从内间走了出来。

    和以往一样,他先打开店门,再回到内间洗漱,之后把擦脸的毛巾扔进水盆,才背着手踏着悠闲的步子去了隔壁包子铺,吃了早餐再踏着悠闲的步子回来。

    只是今天不同往日。

    他回来的时候,店里多出了一位客人。

    对方身形颀长,只一个背影也看得出非凡姿态,隔得还远,葛山元就认出了客人是谁,忙加快脚步。

    听到动静,来人脚下一转,回过了身。

    那双一贯如利刃锋利的眉眼转向过来,气势已经迫人,“葛前辈。”

    “席会长!”葛山元大跨两步进了门槛,“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没让你久等吧?”

    “我进门不久。”席景行余光看见角落未干的朱砂印记,“看来前辈已经布过阵法。”

    葛山元笑道:“席会长交代的事,我哪有拖延的道理,昨夜就布下了。”

    闻言,席景行微一颔首。

    他进门时没有在外间看见陈渊的身影,于是转而问:“猫在哪里?”

    葛山元一惊!

    年纪越大,记性越差,他从睡醒到现在,竟然把最重要的猫忘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席景行提醒,他恐怕还不能这么快记起来,“小家伙就在——”

    他边说边看向柜台,话说一半就僵住了。

    玻璃柜台上只有软垫,哪里还有白猫的影子。

    葛山元冷汗如雨。

    所幸有昨天的前车之鉴,他这次好悬稳住心神,“——就在店里!”他心想昨天有大好时机可以离开,白猫都留了下来,今天又有什么理由逃跑,有些慌乱的表情才收敛几分,“席会长不如先坐一会儿,我去里面找它出来。”

    席景行没有起疑。

    他落座时取出一枚鲜果放在桌上,“这枚小元参,应该能让它顺利度过化形期。”

    果子通体圆润,晶体剔透像无暇的水晶,含有灵气却属性温和,是难得的珍贵药材。

    见席景行随手就拿出这么珍贵的东西,只为了帮一只灵兽度过化形期,葛山元暗自咋舌。

    席景行看出他眼底的神色,但没有开口解释。

    小元参的确稀有,可这种东西在他眼里还算不上宝贵,何况即将化形的这只灵兽体内还有他的灵气,绝不是一枚小元参可以比较。再者,婚契还没解除,在这期间陈渊有任何意外,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葛山元也没有想得太深,他笑着对席景行点头示意,艳羡过后就转身走向内间。

    掀帘进去的时候他一眼扫过室内,轻声呼唤:“小家伙,你去哪儿了,快出来吧。”

    良久没有回应。

    葛山元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小家伙,现在不是玩躲猫猫的时候,你该出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葛山元咽了咽口水。

    被强压心底的慌乱又悄然冒了出来。

    顾不上其他,他赶紧翻箱倒柜找了起来。可十多分钟过去,他连一根猫毛都没找见,顿时心凉半截。

    正在这时,席景行的声音传进来。

    “葛前辈,如果它还在昏睡,我——”

    声音越来越近。

    葛山元一个箭步冲出去,丝毫没有平时年迈的拖沓,“不用进来!”

    席景行住脚。

    闻言,他眼神微动,视线落在葛山元身上,“前辈,发生了什么事?”

    事到如今,葛山元也不敢隐瞒,他苦着脸说:“席会长,猫不见了……”

    席景行皱起眉,“什么?”

    “昨天我就把它放在这儿,”葛山元加快语速,他指向柜台,“我看它一直没醒才去睡下,一夜都好好的,怎么我出一趟门的功夫,它就不见了!”

    席景行问道:“前辈出门的时候它还在?”

    葛山元一滞,“这……”

    席景行看他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这么说,前辈也不确定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离开。”

    葛山元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想办法,”他大包大揽,“我想办法,一定能找到它!”

    “什么办法?”

    “婚契!”葛山元灵光一闪,“对了,你们还有婚契!”

    席景行看他一眼,眸光裹着寒气,语调似乎平淡,“前辈别再让我失望了。”

    葛山元后背泛起阵阵凉意,他自知错得离谱,讪讪道:“一定,一定……”

    席景行没再说话。

    他正要转身——

    “嗯?”

    听到声音,葛山元下意识抬头看他,才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入眼是小半截雪白毛色的尾尖。

    半晌,葛山元才说:“这好像,是猫尾巴……”

    席景行已经走到木柜前。

    他伸手拉出抽屉,看见还没清醒的白猫仰面躺在一堆干果上睡得正酣,按在肚皮上的前爪下,还有一枚带着牙印的干果。

    葛山元也凑上前。

    看到几乎空了一半的抽屉,他眼前发黑,脱口而出:“我的甘白啊!”

    陈渊就在这声略显悲惨的叫喊里动了动眼睑。

    不多时,他睁开了眼。

    两张放大的脸就近在眼前。

    陈渊前爪微动,感觉到了肉垫底下存在感十足的果子。

    不妙,猫赃俱获。

    他沉默片刻,然后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从抽屉里起身,旁若无人纵身跳了下去。

    原主天性又在试图驱使他,但光天化日之下,他忍住了。

    葛山元这个时候已经不再关注陈渊的去向,只顾抱着惨遭洗劫的药材抽屉清点,内心抽痛得难以复加。

    席景行则转身回到桌前取过小元参,他抬手对陈渊微招,嗓音冷冽,“过来。”

    陈渊看他一眼,继续往门口去了,步子比起平常有些沉重。

    冬日里的清晨还带着寒意,微有暖意的阳光自上倾泻下来,只洒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