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雷光,穿过天空,穿过人间与穹天的结界,一道又一道天雷重重轰在她身上,她的皮骨裂开,她的鲜血像暮色的长虹肆意倾洒,所过之处,溅落盛开无数血红色的大花。

    她俯望神州,望见魔界比山更庞大的巨魔,望见坍塌成废墟的巍峨宫阙楼台,望见冲天的狼烟与烽火,广阔平疆战场如洪潮交战的大军都僵停住厮杀声,所有人仰头瞠目地望向她。

    日轮在她背后落下,夕阳笼罩住她的光影,她展翅猛然一挥,乘风扶摇而上,掠过无尽山河赤地。

    终于,深黄覆灭过所有的绿意,万里黄沙在脚下铺开,幽黑色的大河像撕裂巨人身上的疤,像世上最可怕的绝境,蜿蜒穿过北荒的边疆。

    黄沙的最高处,那一道庞然的巨物鼎立,苍梧树垂着枯败荒芜的枝叶,如最久远古老的神祇,垂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它在等待你,你听见了吗。”

    珠珠整张脸都被浓血遮蔽,她的一边翅膀已经断裂,耳脑充血嗡鸣,神志最昏聩的时候,仿佛仍然听见心口轻轻地一声、似有若无的低柔叹息。

    “…我一直…在等待你啊。”

    最后一道雷光劈在她身上,她的右翅彻底断裂。

    赤色少年的凤凰闭上眼,彻底失去一切意识。

    她像跌落的流星划过天空,随着尖啸的破空声,重重地坠下去。

    她的残躯穿过古老的封禁,她的羽毛被幽暗的江水吞没,无数恐怖暴虐的目光和手爪争相贪婪伸向她,却在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通通被碾碎,惨叫着被绞成暗色漩涡,灌进她身体里。

    那无数漩涡汇成洪流,暗色的洪流和冰冷的江水源源灌注进她的身体,沿着她手心空缺的情根位置,逐渐生长出一条崭新的幽深的命脉。

    最后半截情根从她手心浮出,徐徐上浮,要向天空飘去。

    朱色柔和的光芒亮起,一股无可名状的力量从少女心口悬着的赤玉浮出,像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掌,不急不缓抓住情根的尾巴。

    “不能全让你拿走。”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缓慢,轻声说:“留下来。”

    天道常衡,天予其多少、必夺之多少。

    可它不愿意答应。

    她叫珠珠,是多漂亮的小鸟。

    她还这么小,她这么烂漫、这么可爱。

    她理应得到万千宠爱的一切。

    它偏偏要留给她,反悔回头的机会。

    情根在水中剧烈地颤动,赤色的玉身皲裂出细微的裂痕,可它仍不允就这么罢休。

    终于,那冥冥中的天道法理被生生气到,恼怒地掀动一下忘川,江河之水卷起滔浪,半截情根可怜兮兮再被斩成两段。

    符玉这才略是满意,抓住最后半截情根,重新沉回赤玉前,

    符玉看着这指头大的小段情根,不由叹气:“可怜的小东西,只剩这么点了。”

    算了,算了,有也总比没有好。

    符玉转过身,看着环抱自己呼呼沉睡的小凤凰。

    少女闭眼低着脑袋,双臂环抱,赤果的身体如同婴儿微微蜷缩,恬美而可爱,她的发丝海藻般在水中散开,被烧焦的脸颊缓缓长出雪白柔软的皮肤。

    符玉心中软软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轻柔说:“小珠珠。”

    好好睡吧,乖崽。

    等你醒来,恣意纵横,改天换地,随你想做什么,都要叫你快乐如意。

    ·

    岁月在河底静静无声地流淌,不知去向。

    珠珠做了乱七八糟好多梦。

    梦里有她爹娘,有燕煜、衡道子、裴玉卿,还有许多她或熟悉或认识或者只是偶然见过一面的人,光怪陆离,千奇百怪。

    梦境逼真到有时候她觉得不像在做梦。

    她娘给她扎完小啾辫,把她抱在膝头轻轻晃哄她睡觉,她爹手欠地非来揪她的呆毛,被娘没好气地拍掉。

    爹收回手,就坐到娘身边,厚脸皮把脑袋搁在娘亲肩膀。

    珠珠抱着娘的脖子,扭过脸小声呸他:“呸呸爹,不要脸。”

    她爹一脸正经,背过她娘的视线,悄咪抬手一把掐住她的胖脸蛋子:“羞羞珠珠,这么大还得你娘给你扎小辫,你本事大自己找自己老婆给你扎。”

    珠珠勃然大怒,举起爪子:“找就找!我要找三个!五个!不,八个!!”

    她爹哈哈大笑,把她的胖爪子拍下去:“你找一百个都行!你要有本事,你找一箩筐去。”

    她的确超有本事,她找了三个

    ——三个都全军覆没。

    “……”

    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鸟中惨剧?!她不干了,她要变态了!她要变成黑化小鸟,变成话本里的疯批大反派报复社会——

    少女猛地睁开眼,深红明光从眸中迸射,幽黑的河水在面前如被巨剑一道斩开,翻涌出高高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