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在腰间的刀柄抵住了肚子,姐姐将刀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她又想起了沈医生的话。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当你站在阳光底下,你没有移动,但是太阳在动,所以影子与你的距离会不断缩短,当太阳抵达头顶上方的时候,影子将与你完全重叠。那个时候,你将拥有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机会,杀掉另一个自己,取代她的人生。”

    姐姐握着刀柄,看着自己手上尚未痊愈的伤疤。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一定要杀掉自己呢?

    明明是那么相似的两张脸。

    我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竹猗看着姐姐将房间收拾干净,更加接近于她在浅层梦境里见到的那个房间。

    老旧而整齐。

    这是两个世界开始重叠的征兆。

    竹猗不动声色走到奶奶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在浅层世界中,奶奶让她快跑,但是在这个世界中,奶奶的手温热而潮湿,就像一个老年人正常的手。

    她不理解竹猗的笑容,也不明白她在干什么,只是一味地将手中的糖递过去,“吃。吃。你吃。”

    竹猗接过奶奶手中的糖,知道奶奶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老年人的记忆时断时续,想要问出来什么,得需要一点运气。

    她只能转而问妈妈,“楼上的老太太,她儿子的病还没有好吗?”

    “是挺严重的,挺好一小伙子,人生全毁了。都是可怜人。”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妈妈又抱怨起来,“我觉得我们镇子风水不行,大家各有各的倒霉,没一个是好的。你看楼上那老太太,她儿子还没结婚,就检查出癌症晚期,她一把年纪还要出去工作挣医药费,结果自己也被查出来有病。”

    想了想,她又叹气,“或许,这就是人生。”

    “那你觉得会带着儿子一起死吗?对于她来说,死亡或许是种解脱。”

    “怎么可能!”妈妈诧异,“哪有妈妈能下得去手。”

    夜里的时候,窗户外面起了风。

    竹猗起身去关窗。

    然而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窗帘被风吹起,鼓鼓囊囊,就像里面藏着一个人。

    黑漆漆的天空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

    要下暴雨了。

    闷雷紧跟着响起,从厚重的云层一边滚到另一边。

    竹猗清晰地看见窗帘底下有一双脚。

    修长而白皙的女人脚,没有穿鞋,脚尖点地,就好像在跳芭蕾舞。

    竹猗往后看了一眼,发觉姐姐的床上也没有人,被子掀开,床都已经变凉。

    “姐?”竹猗试探性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竹猗又盯着那双脚看了一会,太白了,没有一丝血色,透着股凉意,就像是雕塑,而且以脚尖点地的方式站这么久,怎么看怎么不像活人。

    她试探性往前走了一步。

    风忽然猛烈了几分,将窗帘彻底吹起,如同一块大毯子,直接盖在了竹猗的脸上。

    黑暗降临。

    竹猗感觉耳边有一股凉意涌上来,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后根。

    血腥气就像泛潮的海水直往鼻子里钻。

    湿哒哒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有很多人在自己周围跑,但是听不见呼吸,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竹猗扯下盖在自己脸上的窗帘,一瞬间,她似乎听见了扑腾翅膀的声音,就像一群鸽子振翅飞起。

    然而等仔细去看感受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眼前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时不时的闪电,照亮了沉寂在夜色中的小镇。

    小白楼的塔尖在闪电之中就像站在世界之巅。

    姐姐从门外走进来。

    “你怎么醒了?”她问得漫不经心。手上握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刀。

    “我被打雷吵醒,睡不着。”

    “我也是。”姐姐打了个哈欠,见竹猗盯着自己手上的刀,解释道,“我睡不着,去厨房削了个苹果,你要吃吗?”

    “不用。”家里根本没有苹果,但是竹猗懒得揭穿姐姐,“镇子上有谁养了鸽子吗?”

    “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姐姐已经钻上床,看见竹猗关注鸽子,又嘲讽道,“你难道不知道鸽子只是长着翅膀的老鼠吗?有人将它们当成美好的象征,但是老鼠永远只是老鼠,传播疾病带来死亡。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喜欢鸽子。”

    “说得有道理。”竹猗点点头,跟着上床睡觉。

    她知道自己刚才遇见的是什么东西了。

    是那些在花叶小镇自杀的觉醒者。

    相互对称相互依赖的两个世界,只是一个美好,一个糟糕。那些死去的人在浅层梦境中是飞过天空的浅灰色鸽子,在深层的梦境中就只能成为行走于黑暗与夜色中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