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现在再凡界之中,任云潇是最厌恶他的人,但是想要完成这样的事情,只有任云潇会愿意帮他,他也只能找任云潇。

    任云潇明白了顾凌宇的意图,收下了乾坤镜,没有多问什么。

    顾凌宇没有告诉她这乾坤镜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正在被天兵追杀。他只告诉任云潇,现在还不是启用乾坤镜最合适的时候。他要去做一些事情,待他回来,还任云潇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任云潇没有多问。即便不问,也大概猜得到。

    可她有她的私心,即便明知道顾凌宇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也希望顾凌宇能够成功。她为此鄙夷自己,却做不到让这样的私心消失。

    于是将乾坤镜藏好之后,顾凌宇便离开了琨玉山,引开了追到凡界来的天兵,被抓回了天界。

    无论是不是他监守自盗,乾坤镜在他的看守之下失窃,顾凌宇都不能逃脱被追责。于是,迎接顾凌宇的,是在泉下冰原上百年的惩罚。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地上一天,黄泉十年。

    泉下冰原处在一个比黄泉还要阴冷的地方。那里的寒冷,即便是对于已经得道的上仙而言,也是无法忽视的。顾凌宇既是来接受惩罚,自是什么御寒的法器都不能带在身上。

    冰原上的寒冷,深入骨髓。每一缕凉气都仿佛带着生命,狠狠地钻入人的每一寸皮肉,每一寸骨缝。

    顾凌宇的修为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帮他御寒,却能让他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连被冻到麻木都做不到。

    对任云潇而言,不过短短三个多月的等待,但对顾凌宇而言,却是足足百年的痛苦折磨。

    如果仅仅是忍受严寒,那这样的惩罚对顾凌宇而言,算不得重。只要能让任渠椋回来,便是让他忍受百年的痛苦严寒,那又能如何?

    可是,既然是惩罚,又怎能如此简单?

    惩罚的内容还包括,让他承受自己最恐惧的,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一次又一次。

    顾凌宇最不愿意面对的事,自然就是任渠椋的死。

    每到了黄泉之下的朔月之夜时,顾凌宇便会被拉入幻境之中,忍受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

    每一个朔月之夜,任渠椋都会在幻境中回到顾凌宇的身边,陪他说笑,拥抱他,就像从来不曾离开。然后,每一次,在他最放松的时候,周围伺机而动的那些怪物都会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当着顾凌宇的面,将任渠椋撕扯成碎片。

    每一次陷入幻境中的他,都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这也是惩罚内容的一项。因此每一次的生离死别,都是一样的撕心裂肺。

    同样的痛苦,顾凌宇甚至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了多少次。

    足足百年。

    任渠椋真正身死的那处山洞,顾凌宇只去过一次,自是不能分毫毕现地还原,但冰原上的幻境,顾凌宇却是不能再熟悉了。

    那无数个夜晚,他都是一个人,深陷幻境之中,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回到自己身边,再眼睁睁看着他的血肉一次又一次染红山洞的地面。

    以至于后来,只要身处黑暗,顾凌宇便忍不住战栗,忍不住回忆起,那种永无止境的失去的痛苦。

    他不能反抗,他没法反抗。

    只有一次机会,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从踏上天梯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是仙躯,不老不死,再不能让痛苦终结。

    所以,他只能承受。只有这样,才能瞒天过海,才能不被天道发现,他自己就是那个盗走乾坤镜的人。

    凡界四个月之后,顾凌宇再次踏入了琨玉山的后山,再次找到了任云潇。

    他终于找到了使用乾坤镜的方法,也终于想到了瞒天过海,重来一次偏过天道,让任渠椋不用再去过和前世一样的生活的方法。

    但是,顾凌宇的神识,却因为冰原上的惩罚,而受损严重。

    无奈之下,顾凌宇只能将自己一身的修为尽数渡给了任云潇,而后由任云潇送他的神识前往不会有任何打扰,也不会被天道发现的异界修养。

    除了自己那一本日志之外,顾凌宇什么都没有带,连记忆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前往异界,必须清除记忆。

    他倒是不怕别的事情,就担心失去了记忆的自己不会老老实实按照天道的安排,走完魔尊该走的命线。所以,他才带走了那本日志。

    这样,就能随时提醒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来到异界的神识孤苦无依,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三个字,一直盘桓在他的脑海中——顾凌宇。

    既如此,那么,他的名字就叫作顾凌宇吧。

    顾凌宇的神识离开之后,任云潇借着他的修为,启用了乾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