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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李全部收拾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于宛在北泉没买什么东西,带走的跟带过来的几乎一致。

    临走前路过客厅,被中岛台喝水的妙妙叫住。

    于宛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质问她为什么那么对她。

    女孩眼角的泪已不见,嘴角弯弯,天真懵懂的样子:“因为姐姐不对我笑啊。”

    “我又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对你笑。”

    “可是所有人都很喜欢我,你也要喜欢我,也要无条件地陪我玩,姐姐,你以后见到我会对我笑了吧。”

    “神经病。”于宛推开她,“我又不是赔笑机。”

    那天半夜,她和奶奶瞒着所有人离开了于家。

    在一家旅馆临时住下,却没想到大祸降临,一场地震,夺去了余聪丽的双腿。

    警察打电话找到了钟惠,医院里,双手被石板压伤的于宛躺在病床上,耳边是医生的窸窸窣窣声,在向钟惠报告她的病情。

    钟惠听到医生说的话后长吁一口气。

    “手受伤了没关系,腿没受伤就好,不影响跳舞就没事。”

    而此刻的于宛,再也不能叫嚣着逃跑。

    她终于明白余聪丽为什么会答应钟惠带她来北泉。

    学芭蕾费用高,十七岁的她拿下国际芭蕾金奖,得到了去美国芭蕾学校学习的机会,然而余聪丽的积蓄弹尽粮绝,支撑不起高额的留学费用。

    出国留学需要很多钱,所以余聪丽答应钟惠的要求,于宛大学毕业前,会替长芭出席各类芭蕾比赛,所拿的奖项荣誉都将归于长芭名下。

    同样的,命运就是那么的离奇,如今奶奶的病也需要大把的钱。

    于宛得留在于家。

    为了奶奶。

    余聪丽以前跟于老爷子一个民工团,后来于老爷子转到长芭,她跟着转。

    某次两人一起带团出去比赛,暴雪倾盆,汽车不慎滑落冰湖,于老爷子不善水,余聪丽拼命将他捞到岸边,自从身子受损,永不能孕。

    于老爷子谈离婚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很久,再出来时离婚协议上已经签了字,走时行李收拾的全,甚至连用了大半的牙膏都要带走。

    于宛以前听余聪丽说过,她说她当时就做了决定,从今以后不会再和姓于的有一丝牵扯,便不会在姓于的生活里留下半分痕迹。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医院见到即将被遗弃的于宛时,没多做犹豫就将她领回家,养在身边十八年。

    所以如今于宛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弃余聪丽。

    出国留学不再肖想,替长芭打工的截至日期不再是大学毕业以后,而是永无期限。

    因为钟惠答应于宛,会给余聪丽最好的医疗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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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的那一天,钟惠来接她回于家。

    途中经过一条小路,和从南城到北泉那天一样,窗外的街道小巷同样热闹。

    早春三月,天气不如当时那般冷,车内开着暖空调,于宛却不像当时那般活泼新奇,沉默坐在后座。

    “你偷偷和你奶奶违反承诺跑出去的事我不计较。”前排的钟惠出声,眼皮稍抬,前视镜里折射出的面容平静得宛如一碗水。

    “你爷爷对你之前摔了小宏玩具车的事还在生气,给你请了教导老师。”

    回到于家,于宛见到了钟惠口中的教导老师。

    傅显义。

    妙妙的父亲。

    “我会在这里住半年。”男人伸出手,袖口露出的小臂瘦骨嶙峋。

    在钟惠强势的注视下,于宛和他交握。

    一触即离,男人手掌的温度却冰冷刺骨,皮肤一沾便挥之不去。

    “别担心,之前的事我不会计较。”

    他是笑着的,可是笑意却阴恻森寒,像是从幽深江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那时的于宛还不明白,此后的半年,她被水鬼拖进了昏暗无光的地狱。

    于宛开车回到如华酒店,已经晚上九点。

    开了灯,房间空无一人,于璐璐在兼职还没回来。

    于宛打开手机,给于璐璐发短信,提醒她晚上有雨,让她回来时小心。

    短信刚编辑完,一通电话打来。

    备注是餐厅店长——她今晚想要表白的餐厅。

    想到表白便想到陆经宇。

    对于他的突然消失,于宛没觉得有什么,没人会甘愿长久地等待一个人,她自己都做不到,没那资格冠冕堂皇的气别人。

    她有一颗喜欢谈恋爱的浪漫少女心,却不会一味追崇爱情,爱情的苦她吃过,来自于她的第一任男朋友。

    他曾经像光一样降临到了于宛身边。

    余聪丽做完高位截瘫手术一个月后,仍然脱离不了呼吸机。

    她每日站在icu病房外,透过一扇无法跨越的窗望着里面一动不动的躯体,无力感侵蚀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