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满川闭上眼,神识沉入这片梦境里。

    他一入梦境,便感觉到梦境之中真实的恐惧。

    梦境之人笃定她会有这样的下场,毫不怀疑他会下如此杀手。原先在“他”身边看不清五官的女子,白满川仔细打量,和舒清浅有几分重合。

    他挥退其余一切,只留下跌入杀阵的姜黎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白……操!不是我……我只是误入……祝你和女主百年……放过我……”

    梦境在她落入杀阵的时候消散了,白满川重新将梦魇聚拢,凝神细听。

    就在他即将要听到什么时,那梦魇猝不及防地碎了,他再施展法诀也拼不回来。

    看来她说的话里触碰到了这方世界天地规则的底线。

    白满川一开始便怀疑姜黎儿被人夺舍,可那日趁她睡着,探视她的神魂,身体和魂魄天然相合,并无夺舍的迹象。

    但她的种种行为,确与原先大有不同。

    如此说来,天道异常,确实是因为她是此方世界的外来者。

    白满川沉入自己识海,流霜九洲阵在半空缓缓旋转,暴风雪已经停了,他挥袖震开识海里的积雪,露出底下几株小小的嫩芽。

    这几株草和它的主人一样,看似柔弱,却能经得起风雪。

    若是在清醒状态下,就算是神交,白满川也绝不可能让别人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他用手轻轻捻了捻嫩绿的叶芽,神识的直接相触,能从叶片中感受到一股温和的气息。

    白满川当日清醒之后,便发现了它们的存在,小小的嫩芽,被埋在厚厚雪层之下,无声无息地伸展叶片,他听之任之,实际上并不排斥它们在自己的识海里扎根。

    一片白茫之中,只有这一抹绿,显得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显眼。

    *

    姜黎黎给玄巳上完一堂早教课,正好舒清浅从入定中醒来。

    “你感觉怎么样?”姜黎黎说道,“前几日是我没考虑周到,这果酒是赫连峰主亲手酿制,蕴含灵气极为充足,元神以下修为的,很容易醉灵气,不过你放心我仔细问过了,这酒没有别的害处,还挺养生的。”

    她跟谢顾打电话,仔仔细细问过。

    舒清浅就是醉灵气了,而白满川是真的醉酒……

    谢顾在那头笑出了鸡叫,追问她白峰主当真醉了?怎么个醉法?现在还醉吗?他立即赶过来能不能看到现场?最后还说他要把这个好消息转告赫连九羽。

    姜黎黎面无表情地挂断了通讯,果然是距离产生美,好好的沉稳可靠、从容优雅大师兄,怎么就变成沙雕了呢?

    还怎么个醉法?!

    一想到这里,姜黎黎就越发不敢看女主的脸。

    舒清浅福身行礼,说道:“多谢师娘,托师娘的福,我受损的金丹恢复了少许。”

    “太好了。”姜黎黎从花囊里掏出所有果酒,“这些都给你,你每日少喝一点,慢慢养,应是能将你金丹修复的。”

    舒清浅受宠若惊,“不行,这个很贵重的。”她从封汤洲出来,一路也见识颇广,又特地留心与越衡宗相关的消息,知道赫连峰主在丹道一途上的成就,他亲手酿制的灵酒,自然非同寻常。

    “我还没给你见面礼呢,就当是我借花献佛吧。”姜黎黎硬塞给她,舒清浅便只好收下。

    舒清浅坐到姜黎黎旁边,看她为玄巳烤鱼,不好意思道:“师娘,我之前醉了是不是说了很多不当的胡话?”

    她好像还哭诉师尊拿了她家的剑……

    “定光剑能交给师尊,我是很高兴的,绝对绝对没有不愿意。”比起被倚天门拿到定光,她当然更希望定光剑在白满川手里。

    孰好孰坏,她分得清楚,白满川虽然冷漠了些,可他自始至终都从未因为争夺定光剑而伤害过她,最后还收下无处可去的她为徒。

    “我知道的。”姜黎黎被她逗笑了,挑了一块鱼肉喂给她,“尝尝?”

    舒清浅眨眨眼睛,下意识张开嘴,被喂了一块鲜香软嫩的鱼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和玄巳一样了。

    灵蛇跳到她膝盖上,用力张大嘴,下一个轮到它!

    姜黎黎便又喂了它一块。

    “好吃吗?”

    舒清浅点头,她辟谷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来到这里,才接二连三被塞吃食,像被当做了小孩子。

    食物的香气带着一丝久违的烟火气,和深埋在记忆里的那一缕如此相似。

    “师娘和我见到的修仙之人不一样。”修仙之人一心向道,哪里会花费许多功夫去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姜黎黎笑道:“下次带你去看看我们璇玑峰的丹道场。”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阵风袭来,姜黎黎只觉得腰上一紧,被人搂着飞掠而去,一股熟悉的冷梅气息包裹住她,姜黎黎悬着的心顿时松懈下来,转念一想,又有些紧张。

    她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怎么面对白满川呢。

    舒清浅猛地站起来,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漠地命令道:“回覆云峰,带上玄巳。”

    小黑蛇不情不愿地满地打滚。

    姜黎黎晕头转向地被甩到床上,惊疑道:“怎、怎么了吗?”

    大佬,你的酒还没醒吗?

    白满川撑在她上方,眼神沉沉地盯着她。

    姜黎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躲闪,结结巴巴道:“那什么……有话好好说,夫君,这样,好、好像有失体统……”

    “你的真名。”

    “啊?”姜黎黎犹如晴天霹雳,心跳都快停滞了,怎么回事,她暴露了吗?

    “姜、姜黎儿呀,你怎么了?”

    白满川抿唇,抬手掐住她下颚,逼她转过脸来直视自己,重复道:“真名。”

    姜黎黎:“……”你听听,外面好像有雷声。

    她不说话,白满川也不催她,就钳制着她不动,一直盯着她看。

    姜黎黎在他的目光中,觉得自己好像无所遁形,她所有的秘密似乎都已经被他知晓了,她根本拒绝不了,“姜黎黎。”

    “黎黎。”只差一个字,原来她早就告知云兮自己的真名了。

    “我以后会杀了你?”随时问句,但他心里已多少确定了。

    雷声炸响,威压罩顶,但因为白满川撑在她上方,姜黎黎觉得这一次天道的威胁好像没那么渗人,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白满川表情不变,继续问道。

    姜黎黎快哭了,这说起来话有点长,她组织了下语言,想要尽量言简意赅,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她只好摇了摇头,天道不允许她剧透太多。

    白满川想进入她的识海,姜黎黎难受地皱起眉头,脸色煞白,她痛苦地抓住白满川的袖摆,感觉到一股力量硬生生地想将她抽离。

    这完全不同于当初被强摄魂魄,是想彻底的,将她从这方世界踢出去,就连她的内府识海都受到压迫。

    姜黎黎无力挣扎,如果被踢出去,她或许还可以从书里穿回去?

    如果早知道剧透就能被遣返,她一穿越就会跑到白满川面前,把小说给他背一遍了。

    可是,到了现在,这个世界里有了她挂念的人了,她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小黑蛇,舍不得师父,舍不得丛芷,舍不得好多人……

    还有她内府里的灵植,都是乖宝宝。

    如果能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她更想留在这里。

    姜黎黎脑海里全都是穿书之后的经历,一遍一遍走马灯似的回放,这力量生拉硬拽半天,除了带给她撕裂般的痛楚,成效甚微,简直让人着急。

    姜黎黎快疯了,天道,剧情!你到底行不行啊?没吃饭吗?能不能给个痛快?

    她意识昏沉之间,还是能看到白满川的脸,他抱着自己,表情很难看,是有史以来,她见过的最吓人的表情。

    大概是喊了她的名字,姜黎黎迷糊地读他的唇语。

    哎,读不懂。

    最后时刻,她想跟白满川好好告别,细数起来,他一直都对自己挺好。到了现在,她就算承认也无碍了,她有一点点动心,只有一点点,这是私底下反复提醒告诫自己之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情难自禁。

    身体不太受她控制了,姜黎黎用力抬起手,指尖从他脸上划过,对他笑了笑。

    白满川被她这个笑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