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火花四溅,映得他们的影子在山壁上破碎地摇摆。

    直到萧方觉得口唇被吮得又麻又痛, 季云祺才微喘着放开他,却仍揽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贴了贴,轻声耳语:“别怕, 我会安排好,耐心等我。”

    之后很快地,不知什么东西重重地敲打在地面上,承不住重量的岩层登时四分五裂。

    几块比成人体型还要巨大的巨石带着尘土砸下来,头顶终于裂开了一个大口,久违的阳光隔着烟雾朦朦胧胧地投下来,并不刺眼,正适合他们逐渐适应。

    虽然不甚明亮,但对于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来说,足够感动。

    有人在洞口外面频频咳嗽,像是被尘土呛到。

    一听到这个声音,季云祺和萧方眼中又惊又喜又是不解,同时松了口气。

    “皇上!哥!你们在不在!”

    “皇上!少将军!”

    不等烟尘散尽,上面的人就焦急地向下喊话。

    “云枫也来了!”

    萧方也不管上面的人能不能看到他们,跳着脚地向上面挥手高喊:“云枫!我们在这里!”

    上面的人欢呼声雷动,再不耽搁,立刻有人过来修葺整理了仍在落石的洞口边缘,而后数道绳梯垂下来,邢阳和季云枫当先攀下来。

    许是之前季云祺的坚定给了无穷的力量,萧方一直都坚信他们早晚都会出去,即使在山洞里坚持了这么多天,他也没有感觉出于之前有什么不同。

    可是如今见到了救星,看到了太阳,才明显察觉到每个毛孔里填得满满的疲倦。

    从走近荷叶山第一步起到现在,他们就在一刻不停地疲于奔命。

    真的好累。

    绳梯摇摇晃晃并不结实,一个人都不好攀爬,更不要说背着另一个。

    他不想成为人的累赘,没让人帮忙,自己颤悠悠爬到地面上,对着明晃晃的日头欢快高呼一声。

    “皇上!”季云枫呼地扑过来,又哭又笑:“您受伤了!嘴上都破了。”

    “啊……”萧方懵懵地看着他,摸摸自己火辣辣的嘴,无言以对,然后咚地一声躺倒在地上,熟睡过去。

    倒把季云枫吓得够呛,正要过去摇晃,却被季云祺拦住。

    “皇上这些时候非常辛苦,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带御医来了吗?”

    “带了带了!”

    两人这次来时准备充分,不光有随行御医,还抬了轿椅上山。

    季云祺没有让别人代劳,自己抱着萧方放在轿椅上,嘱咐邢阳一路仔细照看,这才回头找季云枫说话。

    季云枫有将近两个月时间没见到哥哥,又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红了。

    他知道哥哥不喜欢看自己哭哭啼啼,憋了半天,才把这一阵带着哽咽的气音挺过去,小心地问:“哥,你的伤怎么样了?你们这段时间都怎么过的?要不要吃点东西?让御医过来也给你看看吧。”

    “没事。”

    面对连珠炮似的发问,季云祺笑着揉揉弟弟的头,他也很累,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云枫,你们有没有见到秦槐?”

    “见到了,我们快到荷叶山山脚下就遇到秦哥,他也跟着一起上来了,要不是他带着我们来这里挖,我们还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们呢!秦哥看起来也挺累的,现在在下面的营帐里休息呢!”

    “他受伤了没有?”

    “受了一点伤,他说不碍事,我们也担心你和皇上,就带他一起来了。”

    知道了秦槐平安,季云祺心中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又不解问道:“你刚刚说在山脚下遇到秦槐的,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来荷叶山找你们啊,哦,对了!”

    季云枫这才想起来,忙从后腰上解下个布带,从里面取出的东西,正是萧方丢在狼群里的那颗水晶球。

    “那天晚上邢阳找我,说你房间里有光亮,还有各种嘈杂声,我们就去……找过去看,结果听到你床头的这个东西里传出狼嚎。”

    “后来我说我好像还看到你的影子,邢阳非说没看到。”

    “我们有点不放心,怕你们真的是遇到什么危险,找俞相商量一下,最后还是太后拿主意,让我们带人出来,找你们。”

    他把那颗球递到季云祺手中。

    “没想到在山下遇到秦哥,说你们被困在山里了。”

    “我们这段时间,一边在这里挖土石,一边派人在搜山,就在秦哥之前的寨子里找到这个东西,屋子里还真的有好几头狼的尸体,太神奇了。”

    “哥,”他见季云祺神色复杂,好奇地凑过去一起看:“要不是这个东西,我们还不知道你们这边出事了呢,这是什么啊?是你的东西吗?还有吗,给我一个好不好?”

    季云祺将那球重新装回袋子里,自己收好:“你不要多问了,也不要跟外人提起此事。”

    “为什么?”季云枫不解。

    “记住就好,别问那么多。”

    “哦。”季云枫见哥哥一脸严肃,当真不敢再问,便一面跟着哥哥向山下走,一面将这些天的发现讲来听。

    “我们过来的时候,山里大概有六七十人上下,起初几天他们夜里用驱狼粉操纵狼群袭击,被我们击退几次之后,就开始退去。”

    “我们带来的人手不算很多,一半的人留在这里挖土,所以只抓到了十九人。”

    “但是他们宁死不开口,都自尽了。”

    “我们找仵作检查他们身上留下的线索,可惜他们鬼得很,能找到的痕迹几乎没有,不过仵作说单看相貌,像是关外的人。”

    关外的人,季云祺暗自思忖,这倒是与他和秦槐的猜测不谋而合。

    这些人始终对大檀虎视眈眈,可朝中还有季家和俞相在勉力支撑,到底不敢造次,只想等着被扼住喉咙的巨兽慢慢窒息倒下。

    可萧方的到来彻底扭转了滑向深渊的局势,恐怕不光是西戎,连南姜和北羌也都在这慢慢复苏的繁华中闻到了不妙的气息。

    眼看着即将到嘴的美味就要飞走,这些人动手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无论这次来的是谁,只要他们露出一点破绽,其他鬣狗豺狼必然会蜂拥而上,将他们啃得尸骨不存。

    季云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安稳地与萧方长相厮守,却也不会忘记自己身上担负的责任和使命。

    之前一直安慰萧方说等自己安排好一切,他做的打算便是先平定蛮邦,安稳天下,再提拔些得力将领,分散兵权。

    爹从前也跟他感慨过,说季家自景德帝起,掌了太久的兵权,长久下去,于家于国都是大患。

    可之前有太后在旁虎视眈眈,他曾尝试分出三大营中的一营,结果因争权几乎闹出一场大风波,最后他只得强硬地再次收归麾下。

    太后也因此更加记恨季家,才有驱逐父亲去蓝阳关一事。

    幸好萧方来得及时,他也可以一步步向后退了。

    待兵权分归妥当之后,父亲安稳告老还乡,他便假死脱身,自此以后,以另一个身份生活在萧方身边。

    哪怕见不得光也不要紧,他相信萧方定不会负他。

    可如今敌人一边抢先行动,无形中给了他更大的压力——百废待兴,对方能给他们喘息过来的时间吗,他还能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吗?

    季云祺不言不语地往山下走,余光里见弟弟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事?”

    “有,”季云枫是真的怕他,一见他面色阴沉,就忍不住变成闷嘴葫芦:“爹发来了军报,皇上不在,就转送到俞相那里了。”

    “爹那边也出事了?”季云祺心中一跳。

    “倒也不算是出事,他收到长公主那边的信,说嘉禾关外西戎人似乎有动作,爹怕又像几年前那样突然有大军集结,就奏请皇上,说先带兵去稳住嘉禾关。”

    季云枫自己说着也觉得愤愤不平,又十分委屈:“哥,西戎还不知足吗,我们都已经……”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连他也知道,这件事对谁的打击最大。

    季云祺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越过山坡下愈发蓬勃的树冠,又轻叹一口气。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萧方在山下营帐里见到秦槐后,最后一点担忧也消于无形。

    这一路他睡得宛如昏死过去,连马车的颠簸都没能搅扰到他的美梦,除了时不时不得不人有三急不能不醒,其他时候都全神贯注地跟周公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