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依山扶着冷懿生道:“时候不早,太子妃该起驾了。”

    冷懿生一点头,迈出一步,停了下来。

    “钱公公……”

    “太子妃有何吩咐?”

    “钱公公,我还有一个婢女……”

    冷懿生话一出,余氏瞪大了眼。

    “太子妃想带多少婢女都可以。”

    钱依山的话叫冷懿生放下心来,从容了不少。她看向余氏,微微一笑道:“三舅母,你还不放八娘出来吗?”

    今日一早罗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几十多口人都在,独独罗八娘不见踪影。冷懿生自是清楚,余氏打定她得忙昏头,忘了罗八娘。可是她哪里会忘记?她既已答应罗八娘,就绝不会丢下她。

    余氏难以启齿,脸上的嫉恨就要发作,却只听钱依山讶异道:“太子妃的婢女是被关起来了?”

    罗侍郎赶紧赔笑,“没有没有,是那丫头手脚不麻利,怕误事,让她一旁待着去。阿婵,去叫八娘来,别让太子妃久等了。”

    余氏身后的婢女忙应道:“是。”便跑着去。

    太子兰贺没打算办喜宴宴百官,罗家人也没有跟着进宫的必要,一行人送冷懿生到门口,太子空无一人的金辂车在前,太子妃的厌翟车在后,金碧辉煌,红绸飘扬。

    冷懿生端坐车内,昂首挺胸,脊背绷得像根弦,面色平静凝视前方,仿佛置身无人之境,车外的锣鼓鞭炮声声与她无关。

    待迎亲队伍启程,站在门口的罗老太爷等人眼睁睁看着九十九抬妆奁置放在车上,数百匹马拉着,从他们面前缓缓而过,车轱辘碾压在薄薄白雪上,带出的是沉重的声音,犹如他们的心情。

    冷懿生除了两个罗家女郎,什么也没从罗家带走,三十二抬妆奁,一抬也没拿。罗恒内心积郁,今日的情形看下来,只觉这桩亲实在邪门,叫他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太子兰贺不办婚宴,一切从简,这不就是在告诉世人,他很不情愿娶这个太子妃么?可他又给这个孤儿太子妃办了九十九抬妆奁,再加上一百二十抬聘礼,实打实一条长龙在京城里游荡,喜气洋洋的红色在漫天白雪里将行人的眼睛都照红了。

    队伍启程足有两刻钟,拉着嫁妆的马车还没彻底经过罗家门口,此前看扁这桩婚事的罗老太爷和儿子儿媳脸色都青白了,嘴唇也冻得没有血色。

    冷懿生的大表兄罗大郎笑着感叹道:“懿生表妹今日真是风光无限。”

    罗二郎在一旁道:“是呀,本还以为表妹嫁过去会受冷眼呢,现在看来太子殿下还是很珍惜表妹的。虽说仪式从简,但也是为了不铺张浪费,可以理解。”

    罗恒偏过脸,狠狠剜了两个儿子一眼。

    他这两个儿子向来浪荡,早在几年前让他赶鸭子上架逼去考科举,大儿子成了当年的武状元、文探花,二儿子稍差些,是文榜眼。但也叫他这个当爹的出尽风头,受人歆羡。可好日子不长,这二厮竟觉当官无趣,双双辞官,成了江湖混子,常年不见人影,让罗恒在官场颜面丢尽。

    罗三郎也在一旁笑嘻嘻,道:“兄长们说得不错。”

    罗桓也回头睨了儿子一眼。

    罗三郎是刑部员外郎之一,但受两个堂兄影响,一直觉得仗剑走江湖很潇洒,心痒得不行,口口声声喊着男儿志在四方,他也得把四方闯个遍,若不是罗恒罗桓死死盯着,这厮恐怕已经远走高飞了。

    罗家三代同堂,一代行商,二代为官,三代……除了罗韶内敛温文,入官场勤勉为官,能听得进长辈的肺腑之言,其他三人均是一言难尽。

    待迎亲队伍彻底扬长而去,罗老太爷冷冷瞟了三个不成器的孙儿一眼,径直回府。罗恒、罗桓与罗兴也面色乌黑,各自对视一眼,便入府去,还有诸多事情要商量对策。

    今日太子大婚表面节俭,实则挥霍无度,可见若无帝后国库出资,他还是很有家底的。尽管他病弱,但他有财力,这就不可小觑。

    洞房一

    冷懿生入东宫时,天色漆黑如墨,细雪纷纷扬扬。四处宫殿张挂红绫红灯笼,将东宫映成暖洋洋的一片红海,积雪也成了黄金般的小山丘。

    临华殿内烛火通明,铮亮的黑色大理石地板倒映着簇簇黄光。冷懿生被扶进内室,素月和罗八娘罗九娘还在呆呆地望着殿内的宽敞和装饰。

    她们都习惯了在家住的小寝屋,忽然到了像是足有几十间小寝屋打通的寝室,光是宽阔就叫她们惊得再也不眨眼了。

    临华殿宽敞高阔,大得即使窗户关紧也有阵阵凉风在穿梭,烛火微微摇曳。

    东宫的宫人安置好冷懿生,便退了出去。冷懿生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脸颊似是被红帐映照得泛红,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也含着羞怯,低垂着凝视地板,不大敢多看几眼。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挠着厚重的礼服,仿佛在挠着自己的心房。

    今夜是她的大喜之夜,于她千疮百孔的灵魂来说,却是第二回了。

    这一刻,她不知为何竟是希望与上辈子一样,被新郎冷落一夜。只是东宫不办喜宴,太子亦不必陪酒,想必不会彻夜冷落她。

    除非他真的病得很重。

    “冷姑娘,这儿真的好大呀……”素月叹服,甚至蹲下身去摸床榻边的踏脚凳,是黑玉般的紫檀木,雕着祥云纹样,摸来光亮水滑,一粒尘埃都没有。

    “连这个都有香味。”她惊叹道。

    罗八娘和罗九娘也跟着蹲下身摸一摸踏脚凳,两双眼睛亮晶晶的。

    “阿生姐姐,为什么别人都说嫁给太子不好啊?能住这么大的房子多好啊。”罗九娘一脸懵懂地问。

    冷懿生赶紧竖起手指朝她“嘘”一声,压低了声音温柔道:“那是别人瞎说的。九娘,以后不能在这说别人说的话,知道吗?”

    素月点点头恐吓道:“是啊,小心让别人听见了,要杀头的。”

    罗九娘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我知道了。”

    罗八娘望着冷懿生道:“阿生姐姐,她们把我们丢在这,是不管我们吗?”

    冷懿生沉思片刻,折下腰也去摸摸脚下四、五尺长的踏脚凳,步摇坠下摇摇晃晃,她迷茫道:“我也不懂,不过之前听她们说是要坐着等太子殿下来……”

    素月道:“可是太子殿下不是染风寒了吗?要是把病气过给冷姑娘怎么办呀……”

    冷懿生轻咬红唇,又紧张又害怕。

    她可不想得病,上辈子和罗韶撕破脸皮闹翻后,积郁成疾,动不动就昏倒不省人事,有时还发热,整个人混混沌沌,像是脑子都要烧坏了。

    那时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轻巧矫健、活生生的姑娘。

    重来一次,她很珍惜现在健健康康的身体。

    平安是福,真的是。

    罗八娘闻言急了,“那怎么办呀?病了会很难受的,阿生姐姐可不能病倒。”

    这时,宫人们从外室进来,四人连忙噤声,宫人们恭恭敬敬朝冷懿生道:“浴池的水已备好,请太子妃沐浴更衣。”

    冷懿生低头看着才穿一日的繁复精美的礼服,没想到不用给太子看的。她跟着宫人们出了内室,穿过外室,来到雾气腾腾,氤氲缭绕的净室。

    冷懿生就跟今早似的,傻傻站着任宫人们上下其手,最后沉入暖乎乎的热水池里,洗去一脸的胭脂水粉,白嫩的小脸在水雾里流淌着泛出光亮的水珠。

    跪在池边伺候的婢女忍不住盯着她的侧脸看,只觉她在发光,小心翼翼赞叹道:“太子妃真如仙子下凡。”

    冷懿生一愣,小脸红了,婢女一见,更大胆了,笑着道:“太子妃闭月羞花之貌,与太子殿下真真是天作之合。”

    太子兰贺病态阴鸷名声在外,无人不对他闻风丧胆,可叹他生出俊美无双的容颜,颀长挺拔的身姿,若能叫天下人一观,必能博得人间罕有的美名,从此品性再如何残暴不仁,也该有玉面修罗的美称。

    冷懿生见过太子两回,都是短暂一眼,但要说太子美貌无双,姿态风雅,属天下第一,她是不会质疑的。

    沐浴完毕,发丝擦干,冷懿生穿着红绸寝衣,被扶回温暖的内室,自己带来的三个小姑娘不在了。

    “太子妃放心,她们是去安置了,明日一早再过来伺候你。”

    冷懿生坐在床边,安心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