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尤为忐忑。

    柳皇后叹息道:“见好就收吧。”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柳广泰百思不得其解。

    柳皇后看向别处,内心不知不觉覆上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叔安,你现在还觉得,太子是受人蛊惑吗?”

    柳广泰摇了摇头。

    其实从他伤了太子妃后,事情杳无音讯,甚至没人知道太子妃受伤,他就该知道。

    “那就是了,他长大了。”

    “阿姐,你是什么意思?”

    柳皇后垂眸,轻抚自己的手背。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身上,令她一半明一半暗。长翘的羽睫犹如覆上一层薄纱,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在光明的一边,每一根细小的茸毛都显露着与阴暗一样的寂寥。

    “你从政多年,何必要我把话说得清楚?”

    太子不像皇帝。

    皇帝再看柳家不顺眼,终究还有夫妻情分、君臣情分在,而皇帝多情,自是舍不得赶尽杀绝,小打小闹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太子显然如传闻一样,阴暗歹毒不留情。

    从他涉政开始,每一步棋,都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今时今日不过一支禁卫军罢了。

    往后他会要更多。

    “若要我说,便只有一句话。”

    柳皇后深深地看了暗自思忖的柳广泰一眼,叹息道:“兰家是君,柳家是臣,该安分守己的,从来都只是臣。”

    想撕

    “太子妃真喜欢热闹呀。”

    温柔的阳光拂在脸上,远方的喧嚣忽然沉寂,冷懿生的眼眸落下一层萧瑟,一动不动地站在椅凳上,宛如垂览世间的神像。

    她抿唇轻笑,有说不出的落寞气韵。

    “我没有,”她说着,蹲下身干脆坐在椅子上,“我就是看一看。”

    楼小屿看着她拘束的反应,愣了一下,赔笑道:“太子妃喜欢热闹也不是什么坏事。”

    冷懿生重申一遍,“我不喜欢。”

    楼小屿默默看着她,嘴上说着不喜欢,却还舍不得走,眼睛瞄着远处的城墙,魂儿都要飞过去了。

    她的侍女罗八娘也在望着城墙上奔来跑去的一个个小小的人影,而罗九娘蹲在一边,双手捧着小脸,耷拉着脑袋,神情恹恹。

    凉风习习而过,空气里满是阴郁。

    不知过了多久,罗九娘蹲得腿酸,直接往地上一坐,抱着冷懿生的腿,将脸埋在她的裙裾里,含糊不清道:“太子妃,我想家了……”

    有外人在,就不能叫阿生姐姐,只能叫太子妃。

    罗八娘目带防备地看了一眼楼小屿,忙蹲下身想拉开罗九娘,让她冷静克制点,但冷懿生先她一步摸了摸罗九娘的后脑勺,关切地俯身凑近她。

    “小九想家了?”

    罗九娘仍伏在冷懿生膝上,呜呜点着头。

    她看热闹,看着看着就想起热闹的家,想起家里的姐姐们,想起母亲。冬去春来,她好久没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罗八娘摸着她的手臂劝道:“小九,别这样。”

    冷懿生道:“没事,想家……是人之常情。”

    冷懿生倒也希望自己有家可想。

    罗九娘仰起头,一双眼睛泛着泪光,稚嫩的声音柔柔问道:“太子妃,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呀?出嫁了,不还是可以回家吗?”

    罗九娘天真的期盼让两个姐姐哑口无言,神情不自然地面面相觑。

    楼小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太子妃不想家,他也摸不着头脑,想家这种人之常情善良的太子妃原来没有?

    罗八娘替冷懿生说道:“那是寻常人家,太子妃不一样,不可能随随便便回家去的。”她将罗九娘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尘。

    罗九娘一脸懵懂委屈,“为什么呀?”

    罗八娘想回答,还得下意识瞄了楼小屿一眼,斟酌着话语道:“太子妃若要回家省亲,得先得到太子殿下的同意,还要挑个吉日……总之不是能说回就回的。”

    罗八娘不想回家,应付起罗九娘来得心应手,但她还是说得委婉了,碍于楼小屿在场,否则她能直接说,太子都不让太子妃走出东宫,怎么可能还让她回家。

    等城墙处的热闹消退,冷懿生一路散步回到临华殿,心里还惦记着被困于东宫的事,因而闷闷不乐,心情沮丧,太子留在临华殿的书籍她也看下去。

    她拿出养伤期间根据太子的旧衣尺寸裁剪缝制的中衣,继续在袖口绣上一株兰草,心思却飞到九霄云外。

    当年新婚的她也缝过男子中衣,为罗韶缝的,不过她缝得慢,总是分神去看话本、下厨琢磨菜式,于是直到发现罗韶的秘密,缝了一半的心血就再没能完成,堆在犄角旮旯里积灰。

    后来有一天,那抹纯白回到她的眼前,彼时她刚经历了在饭桌上给兰礼斟酒,却因不慎打破酒杯而被他掐着脖颈差点窒息,耻辱涌上心头,她发了疯似的将没完成的中衣彻底撕成碎片。

    她痛恨罗韶给她设下的牢笼,痛恨罗韶给她带来的灭顶之灾——她逃不掉。

    绸布被撕开的声音回忆起来犹在耳畔,宛若笼中困兽横冲直撞般惨烈。冷懿生沉浸在这嘈杂的声响中,手中的针线麻木地穿上穿下,碧绿的丝线在她眼前划出一道道碧绿的光芒,像一张柔韧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素月和罗八娘、罗九娘在旁边认真地学着缝制,忽然冷懿生大叫一声,吓得她们差点刺破自己的手指。

    “娘子怎么了?伤到手了?”素月紧张地抓过冷懿生的手看了又看。

    冷懿生遭遇梦魇似的浑浑噩噩一瞬间,回过神来忙放下针线,将柔软的衣裳扔回篮子内,像在甩掉什么。

    隐隐约约,她想把这身新衣撕烂。

    太子也在囚禁她,和罗韶没什么两样,也许早晚还会和罗韶一样,让她满头绿油油。

    她目光闪烁,极为不安,这样的念头,无论面前是谁她都不敢与之提起。

    在场三人茫然地看着冷懿生一惊一乍的样子,和平日的乖巧相去甚远,犹如鬼上身,顿时都有些畏惧。

    “娘子?”素月大着胆子唤了一声,期望唤醒冷懿生。

    冷懿生没有回应她,目光四下逡巡,内心愈发明了。东宫比起罗韶的宅院,不过是个更宽敞的笼子罢了。她的一生,到底逃不过被□□的命运。

    可是为什么?

    她低下头去,被泪雾朦胧的眼睛仿佛有了穿透力,穿过裙摆,穿过骨肉,看着后脚跟上方隐隐作痒的血痂,双手像在挠痒一样抓住裙子。

    太子妃哭了——

    这个消息很快从临华殿传开,不一会儿整个东宫的宫人们就都知道了。

    这是个稀罕事,因为太子妃血流如注时都没哭。

    楼小屿站在临华殿外,搔头弄耳地想探个究竟,心里笨拙地估摸着,太子妃不会是因为没能去凑热闹或没能回家才哭的吧。

    殿内,寻雨和寻寒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冷懿生躲进被窝里哭,边哭边叫素月把东西收好——针线、布匹、衣裳。

    素月嘴里应着,和罗八娘、罗九娘手忙脚乱地收拾。

    冷懿生把自己蒙在黑暗里,成亲后的点点滴滴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她不知道自己得怎么做才能让太子不禁锢她,也不知道,假如太子要禁锢她一生,又为何要她在校场挥汗成雨……

    她连东宫都不能走出去,却要那么努力地操练自己,每天都累得半死不活,是为什么?徒劳无功的事情,她再无法接受。

    “快点把它们收起来!”冷懿生咬着被子口齿不清地哭嚎。

    “收了收了,收好了!”素月心情复杂,完全摸不到头绪。

    这样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冷懿生,她根本没见过。

    寻寒默然看着这一出,待素月忙完,她朝她勾勾手指头。

    “你们是说什么惹到她了?”

    素月摇摇头,“没有,我们什么都没说。”

    明明好好地在绣花,还是冷懿生自己要拿起针线的,安静平和,结果就出事了。

    罗九娘从罗八娘身后探个脑袋出来,小声道:“太子妃会不会想家了?”

    罗八娘往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别胡说,不是的。”

    素月也点点头道:“是啊,她不可能想回家的,那个家里又没有她至亲的人。”

    寻寒没想到,这三个人居然对自己主人的心情变化毫无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