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贺默默听着她的牢骚,抓过她的一只手看,小女娃白嫩的指头上是有几个还没自愈的针孔。

    他于是更不好意思直说这只鸡,不,是鹤,这只鹤就像会在中元节夜从某个漆黑角落里冒出来的一样。

    “你为什么要绣一只鹤?”

    兰贺估计她连寻常简单的花样都没绣过,一拿针就绣鹤,简直是没学会走就直接跑了。

    冷懿生歪着脑袋看他,“你不是叫阿鹤吗?我就想,你叫阿鹤,我就给你绣一只白鹤,这样多好啊!对了,你没有姓,不如干脆姓白吧,就叫白鹤,我叫你白鹤哥哥,多好呀!”

    冷懿生自说自话,笑容灿烂。

    一直以来,阿贺都被她当成阿鹤。

    兰贺不知道好在哪里,但听她奶声软糯地喊着“白鹤哥哥”,便觉得确实挺好的。

    见兰贺端详着袖口的兰草,不过多透露喜欢与否,冷懿生悬着心鼓足勇气问:“殿下,你不喜欢吗?妾手艺不精,是比不得——”

    “我很喜欢。”

    冷懿生颓靡的话被打回喉咙里,明亮的美眸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殿下,你很喜欢?”

    “嗯。”

    “太好了!”

    身为太子,向来锦衣玉食惯了的兰贺没有嫌弃自己初出茅庐般的手艺,明明白白地说着喜欢,冷懿生心里欢喜极了,仿佛得到天大的奖赏,无法遮掩自己的心情。

    “殿下,你要不要试试合不合身?我是……拿你的衣裳裁量的……”

    冷懿生就怕他不合身,这是她第一次做成一身衣裳,经验少得可怜,心里没什么底气。

    兰贺伸手一拉,冷懿生抱着长裤跌坐在他的大腿上,整个人紧绷一瞬,又在他的气息里放松了。

    “殿下……”

    刚才的一瞬间,兰贺想到罗韶。

    手中绸衣柔软细腻,缝制的针脚有多好兰贺看不出,只凭直觉,他确定冷懿生的手艺不逊于以此为生的绣娘。

    绸衣袖口的兰草绣得细密,兼以银线,点缀露珠,使兰叶以假乱真,犹如清晨滴露,碧绿润泽。

    单凭这株秀雅的碧兰,足以证明冷懿生的功底炉火纯青。

    遥想当年那个绣出面目全非的白鹤的小女娃,那个委屈巴巴说自己永远不学刺绣的小女娃,再看如今鲜活的兰草,一切真是沧海桑田。

    冷懿生在过去的五年里,给罗韶做了多少贴身衣物,绣了多少纹样,才有今日的功底?

    罗韶,她会给罗韶绣什么图案?

    兰贺无从得知。

    他嫉妒,唯有搂住冷懿生单薄的身子,才能压下这丢人又令人气恼的情绪。

    他微微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合不合身,都没关系,我不会穿它。”

    冷懿生脸上甜蜜的笑意瞬间消失,不安道:“为、为什么?殿下你不是很喜欢吗?”

    兰贺一边嗅着她身上的馨香,一边克制着自己。

    “如果我穿习惯了,你要一直给我做吗?”

    低着头的冷懿生即刻清醒了,像是美妙的幻梦破碎,摆在面前的残酷现实让她为难起来。

    “熬坏眼睛怎么办?”

    一直做衣服,不停地做,做一辈子,给钱她都未必想做,绣娘不是她的人生大志。

    而且太子人高,裁的布都得更多,这意味着就得多缝几针。

    老实说,她做这身衣裳的这些天,眼睛是有不满的,一直都想闭上。

    冷懿生很快就厚着脸皮顺着兰贺给的台阶下,主动地搂住兰贺的脖子,脑袋趴在他肩上虚情假意道:“殿下,你对我真好,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兰贺微仰下颌,脖颈被她似有似无地磨蹭过,喉结上下滚动,有难以名状的痒。

    作为一个清醒克制的人,兰贺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火热的滚烫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悄然而至。

    该把冷懿生推开了。

    他呼吸一沉,拿着绸衣捂在冷懿生脸上,顺势将她的脑袋推开一点。

    “说到此,你不觉得只有一株兰草过于单薄吗?”

    冷懿生懵懂地抓着绸衣道:“单薄?可是……它要贴身,绣得太繁花锦簇会不舒服呀……”

    “我不会穿它,所以它可以多些东西,才有观赏作用。”

    冷懿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太子在想什么。

    “殿下不会是要把它挂起来吧?”

    “不行?”

    “行!”冷懿生点头如捣蒜,讨好地请示,“殿下觉得它还需要多添点什么?添在哪里?”

    兰贺故作思忖,沉吟道:“既然有兰草了,就再添只动物吧。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

    冷懿生陷入沉思,良久,她蹙起眉头,愣是没想出来。

    她的脑海里盘旋着金雕玉砌的龙和凤,金光万丈,是荣华富贵的象征。但这过于夸张,过于复杂,绣起来麻烦,还对帝后大不敬。

    她不敢说。

    可除此之外,她就想不到什么了。

    “唔……殿下,绣只蟾蜍怎么样?”

    以金线绣蟾蜍,再添以金元宝、金铜钱作衬,遍地金银珠宝,招财纳福,贵气逼人,寓意美好。

    常言道:家有金蟾,财运绵绵。

    冷懿生越想,脑海里的画越丰富,几乎都生动起来,金光照得她眼前一阵白。

    但很快,两道刀光驱散光辉,冷懿生看到兰贺近在咫尺的凌厉眼神,幽深淡漠,眸中暗流涌动,宛若吃人的漩涡在伺机而动。

    冷懿生红唇轻颤着闭上,艰难地咽了口唾液,霜打茄子似的一茬一茬蔫下去。

    她耷拉着脑袋,嘀咕道:“妾实在想不到了……”

    兰贺差点被她气笑,亏她能想出蟾蜍!

    “兰和蟾蜍,很般配?”

    冷懿生抱着绸衣,跟只缩头乌龟一样僵在兰贺怀里,听到兰贺的话,她摇摇头,老实巴交道:“不配。兰花高风亮节,是君子,蟾蜍……虽然是吉祥之物,招财辟邪,但是……”

    她越说越小声,渐渐没了声音。

    在兰贺听来,她就是舍不得说蟾蜍不好,比如长得丑。

    “绣鹤吧,也是吉祥之物,还没蟾蜍长得繁琐,绣起来容易些。”兰贺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冷懿生听着恍然大悟,原来兰贺在为自己考虑,当即重拾笑颜。

    “你送了我这份礼,我是不是该回你什么?”

    “不用的,殿下,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都没什么能帮你——”

    “总该礼尚往来的。”兰贺轻轻抚摸她的脑袋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冷懿生茫茫然,“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嗯。”

    “真的?”

    “你觉得我会骗你?”

    冷懿生恍然如梦地摇头,两个手指头互相戳着,心里盘算起来。

    不一会儿,她离开兰贺的怀里,后退几步跪在地上,勇气可嘉地恳求道:“殿下,我伤好了,可不可以偶尔让我出去走走?”

    兰贺眉梢一挑,冷懿生又怯怯地补充道:“是外面,东宫外面……”

    兰贺知道她“贼心不死”,沉默了片刻,在冷懿生神色怯懦,就要不舍地退步时,他道:“也行,不过得等你把鹤绣完。”

    冷懿生难以置信地露出笑容,抱着绸衣兴高采烈地俯下身,“谢谢殿下!我现在就去画个鹤图!”

    皇妃

    为了画鹤图,提笔后无从下手的冷懿生在藏书阁浸了几天。太子不画给她,她只能从太子收藏的画里找些思绪。

    几天后,冷懿生画了一幅双鹤伴兰图,依着所需的颜色,让楼小屿去帮她找齐丝线。而后每天,太子早起上朝,她早起绣鹤,一干侍女在旁为她穿针引线。待太子回来,冷懿生便得将针线暂放一边,陪太子用膳、休憩,下午晚些时候则到校场去。

    如此磨了一个多月,冷懿生的诚意和耐心终于把白色绸衣的胸膛填满。

    兰贺欣赏绣品时,冷懿生揉着腕骨,得意地等待赞扬。

    这回,冷懿生绣的鹤和她的画一样神形具备,贵气凌人。不过兰贺怀疑她为了偷懒,并不让白鹤展翅,多些看头,只是让两只白鹤平静地站在兰草中,微微仰头,没什么生气。

    眼前的冷懿生从黑色的眉毛下露出期盼的眼神,兰贺淡然道:“绣得不错,我很喜欢。”

    这件绣品和那件压在箱底好多年的石板灰粗布衣上的“小肥鸡”有着天与地的差别。但看着这精湛的功底,兰贺没有想象中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