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对你,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道貌岸然的声音在沉重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罗八娘感到心如死灰,最最亲近的家人在理所当然地问她有没有做过那种不堪的事,一双双冷静冷酷的眼睛盯着她像把她的衣裳都扒光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陪嫁进宫后会被这样遐想和公然问询,好像在升堂审问一个娼妇。

    莫大的羞耻蒙蔽她的心,叫她哭了出来,余氏见家里男人们都不耐烦了,呵斥道:“你哭什么?你倒是说啊!”

    罗韶越看越觉得迷惑。

    罗八娘哭着吼道:“没有!”

    稚气的嗓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吼起来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冷眼旁观的几人猝不及防心里一跳,随即,罗兴不悦道:“没有就没有,你哭什么喊什么?不像话!”

    余氏道:“我就说她跟着那小贱人,早晚也会学得和她一样没大没小,目中无人!”

    冷懿生近些年是老实本分了些,但余氏不会忘记她以前的顽劣,在罗韶面前总是装模作样,在她面前就原形毕露,要么倔得跟块破布一样韧,任打任骂不吭声,要么和疯子一样暴跳如雷,干柴般一点就着。

    就是个疯婆子,现在还带坏她的女儿。

    罗八娘闻言哭得更厉害,她不想因为她害冷懿生被诋毁。

    罗老太爷觉着烦躁得很,低声和还在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罗恒说:“你就和她直说了。”

    罗恒心中仍有诸多考量,但罗八娘再哭下去于他的思考无益,他想了想,沉声道:“八娘,今日这事,不得让太子妃知道,听清楚了吗?”

    罗八娘止住了哭声,茫然地看着他。

    “从这会开始,你就和五娘好好准备,今晚到北院去陪太子。”

    罗八娘瞪大了眼睛,泪珠像个呆子一样坠落下去。

    不只她,连罗韶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是要给太子补送媵妾,难怪这么大架势。

    只是——罗韶和罗八娘都下意识看向罗五娘,罗五娘是议给了卢家,怎么还能改了?

    罗五娘不比他兄妹两个震惊,她看起来是已经知道了,并且没觉得不行。她坐在马氏身边,微微低头,小家碧玉的脸庞上神情祥和宁静,却隐约有一丝听天由命的无力。

    她确实只能听天由命,但罗八娘无端觉得自己不必如此,更不配如此。

    她很快回过神来,擦着泪摇着头道:“不!我不能去陪太子殿下!”

    罗恒被她吵得头大,“你怎么不能?”

    罗八娘嘴笨,只知道摇头,余氏见她脑袋都要晃出残影来,张嘴就喋喋不休地骂。

    罗八娘要是能被太子收了,说不定能当太子良娣,以后太子要是顺利继位,太子良娣怎么也能升个妃位。又或者,罗八娘生个小皇子,母凭子贵,把冷懿生挤开,那可就是太子妃了,以后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这样的美梦,以前余氏是想都不敢想的。

    罗八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想什么,太子对太子妃那样情有独钟这些人却仿佛没看见,还要让她不自量力一样去和太子妃争宠。

    “不能的……”她呢喃道,“我不能背叛太子妃……”

    对她来说,就算冷懿生不得宠,她也不能也不会去做这种事。

    罗恒气结,罗老太爷嫌恶道:“怎么就养了这种蠢丫头。”

    余氏上前揪住罗八娘的耳朵把她拧得痛哭,“死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那小贱人都嫁多久了,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她生不了你知不知道?你去陪太子,早点怀上皇子也还算帮她固宠,她得对你感恩戴德知不知道?”

    耳朵像要被活生生撕扯掉一样,罗八娘只顾着哭,哪还听得清母亲骂了什么。罗韶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拿开母亲的手,“行了,别伤着她。”

    罗八娘哭得面红耳赤,浑身颤抖,还要听罗恒道:“你娘说得没错,怎么这么死脑筋?咱们和太子妃是一家人,太子宠你还是宠她都一样,懂不懂?”

    余氏的话给了罗恒启发。

    冷懿生虽然姓冷,到底是从罗家出去的。

    这事一成,以后太子继位,冷懿生和罗五罗八皆有所出的话,罗家就是最大的皇亲国戚,可谓一本万利。如果以后太子失势,罗家也不过是赔了个外孙和两个内孙,三个没用的姑娘罢了,并没亏什么。

    区区三个姑娘,小事一桩。

    思及此,他再没有疑虑,管卢淑妃下什么棋,罗家进可得利退可护本就行。

    罗八娘边哭边抹眼泪,心中怒火腾腾,明明是让她去做不堪的事,去给冷懿生脸上打一巴掌,却说得像是给冷懿生的赏赐,她按捺不住嘶吼道:“才不是!太子妃不用你们这么假惺惺为她打点!我也不会听你们的!我恨你们!”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来,一直安安静静待着的罗五娘吓了一跳,也感觉到旁边的母亲打了个冷颤。

    这一回,比谁都反应快的罗兴起身动手打了女儿一巴掌。

    罗八娘被打得摔在地上,成了木胎泥塑,睁着眼睛感觉不到疼痛,鼻子里却流出鲜红的血。

    “贱丫头!油盐不进!”罗兴咬牙切齿骂道。

    其他人很快反应过来,罗兴气愤甩了袖子负手道:“这白眼狼养不得了。本是为她铺路,她却根本不领情。依我看,还是换六娘吧。”

    罗家的女儿就剩下六、七、九,九娘还小,七娘还天天和个药罐待一块,晦气得很,合适的就只有六娘。

    余氏不反对,罗六娘也是她的女儿,以后不管是当贵妃还是当皇后,脸上有光的人都少不了她。

    为了事情不被泄露给冷懿生,罗八娘被关起来。

    罗五娘被吩咐先去给冷懿生交代,免得冷懿生起疑。

    此时的冷懿生正与花氏散步,准备走去看望一下病中的姜氏。

    听完了罗家的琐事,冷懿生便与花氏说起宫里的日子。

    花氏问:“皇后娘娘长什么样?待你如何?”

    “皇后娘娘对我很好,人也长得特别好看,太子长得像她。”

    “真的?那就是个大美人了!都说儿子像娘的。”

    “不只皇后娘娘,还有贵妃娘娘对我也很好。”冷懿生欢欢喜喜地撩起腰间的玉佩,“你看,这还是贵妃娘娘送给我的,在金佛寺开过光的,有佛祖保佑的。”

    “这玉佩看起来就金贵,要是我,我还舍不得戴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亲密如母女,也如闺中密友,气氛融洽轻快。

    罗五娘撞见她俩,还没说什么,就被问起罗八娘。

    罗五娘诚恳道:“八妹和四哥在一起。”

    闻言,冷懿生如她所料没再问什么。

    花氏打着哈哈拉冷懿生继续走。

    怨恨

    姜氏虚弱得渗人,失去了男人的宠爱,这份宠爱还被她的婢女所夺走,接连的打击令她失去了生的欲望,病气无孔不入,令她看起来已经病入膏肓,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里没有一点光。

    但看见冷懿生后,她就像活过来了一样,七情六欲交织在依稀可见昔日风情的脸庞上,令她如同芳华正茂的意气女子。

    “太子妃还来看我,我好高兴。”

    冷懿生曾与姜氏结过梁子,但时间一长,她忘了许多,姜氏却记得清清楚楚。

    “以前姐姐在的时候……”

    姜氏嘴里的姐姐,是罗老太爷的发妻,冷懿生的外祖母田氏。

    “她都没怪过我,还觉得有我陪着老太爷,老太爷高兴,她也高兴。只有你,太子妃,只有你,你是真心实意地恨着我,说我抢走了姐姐的东西。每一次见面,你都瞪着我。你那么恨我,恨我下贱,我也恨你,多管闲事。”

    这些冷懿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姜氏却历历在目,走马观花地重温着。

    “可是现在,我终于自食苦果了。那时我年轻不懂事,仗着老太爷喜欢,连姐姐都不放在眼里。现在,那小贱人就和当年的我一样,踩在我头上,这口气,我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太子妃,你说姐姐恨我吗?要是知道我现在是这个下场,她会不会高兴?”

    冷懿生依着她起的头,如坠深渊般把自己一脚陷入多年前,外祖母还在的时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宽慰姜氏,“外婆没有怨恨你。”

    田氏没有说过姜氏半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