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懿生泪流满面,屋脊上的太子风姿卓然,明媚的艳阳落在他的白袍上,天地间黯然失色,只有他在闪闪发光,宛如神祇临世。

    无论曾经如何相识一场,冷懿生都不觉得自己足够近水楼台先得月。

    太子本该有无尽的锦绣岁月,会是英明神武、名垂千古的一代明君,却为她这样无足轻重的废人放弃了这一切,黯然死于凛冬下死寂的东宫,注定波澜壮阔的一生止步于储君之位。

    不值得……不值得……

    冷懿生跌坐在地上,不能自己地痛哭,愈发怨恨自己无能、无知、无为,任人摆布,不会还手,害过素月,也害过太子。

    她只是一个害人精。

    ……

    清理了信王府,柳昭汉留下善后,罗延之闻声赶到城北,远远地看见屋脊上两道人影在交手,他认得出是信王和太子,待他离近时,太子使了虚招,捉到信王的空门,一掌将其击落——手中的剑就像摆设。

    罗延之暗忖,太子果然还有良心在,留了相王等人几条命,如今也无心取信王的命。

    他匆匆下马,大步流星赶到前院,信王和其活着的党羽已经被数十把剑指着,胜负已定。

    兰礼当真不得不对兰贺刮目相看,“你的身手不会只学了姓刘的吧?”

    这些年他在东宫安插了众多耳目,对兰贺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到头来,他还是没能知道,兰贺遮遮掩掩地学了一身本事是如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兰贺淡然道:“当然不是,除了刘怀棠,不还有大哥和你指点过我吗?”

    顿了顿,他再坦然道:“对了,还有大公主。”

    以及上辈子的苦练。

    兰礼闭上眼睛,自知大势已去,输得彻底。

    罗延之扫了一眼,仿佛出现幻觉一样,又看回去,在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后,他恍然回神,这座宅邸不正是罗韶的吗?

    顷刻间,罗延之遍体生寒,难以置信地盯着罗韶。若非亲眼所见,他断然想不出来,信王绑架太子妃,背后还有他的这个弟弟在!

    他岂非又要进大牢,又要被太子敲竹竿?

    太子对他还有意吗?

    罗延之震惊得说不出话,那边兰贺拉起冷懿生径自离去,把这里的烂摊子都交给刘怀棠。

    刘怀棠看见罗延之,吩咐手下把兰礼一行人带走,留下罗韶,然后他笑眯眯上前去,打趣道:“罗侍郎来得挺及时的。”

    罗延之强颜欢笑,“大将军说笑,我来晚了。”

    他看向被押过来的罗韶,罗韶不看他,兀自偏过脸。

    “这位是罗侍郎的四弟吧?”

    罗延之褪去笑意,平静地看着罗韶,眸光沉冷。

    “是。”

    “我就好奇了,你家不是拥立相王的吗?怎么还出了个叛徒呢?”

    “大将军好奇,我也好奇。”

    罗延之回想起来一家人在牢里的时候,罗韶提议罗恒无中生有,供出卢家。

    现在看来,罗韶并非在为罗家着想,而是在帮信王除去对手。

    他抿了抿薄唇,艰涩道:“为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冷懿生,所以和想除掉太子取而代之的兰礼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罗韶低着头,默不作声。

    回报

    “徒手抓刀刃,你的手不想要了?”

    兰贺给哭得已经哭不出来的冷懿生包扎完,将她的小手包成圆圆的一大团之后忍不住数落几句,心里还放不下她那深得见骨的伤口。

    冷懿生上气不接下气,无地自容的泪水又如山泉般涌出来,另一只手抓住兰贺的袖子,抽噎着问:“殿下,我们成亲,根本就不是……不是父皇随便赐婚的,是不是?”

    兰贺心里已有准备,颔首道:“是,是我想和你成亲。”

    “为什么?”

    兰贺轻抚她湿润涨红的小脸,额角流下的汗和眼角流下的泪都混在一起,连鬓发都湿得一塌糊涂。

    “我想和你共度一生,明白吗?”

    冷懿生摇着头,她不明白,任何一个高门贵女都能和他共度一生,比她更有资格,更配得上他,却为何偏偏是她?

    只是因为儿时的相识?她都忘到天边去了。

    儿时的她也不是什么好姑娘,外祖母对她百般教导,她也没用心学进去什么,随着外祖母去世,年龄大,忘性也大,该如何做一个好姑娘她都忘光了。

    她只记得外祖母常常数落她死性不改,以后嫁不出去。又或是嫁出去了,顽劣不懂事,被婆家嫌弃,到时就是别人教她规矩了。

    所以她想着,嫁给表兄就万事大吉,不愁吃穿,而余氏虽然面目可憎,但也是她的舅母,本就是一场亲戚,她敢和余氏唱反调,也不怕余氏打骂她。

    她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赢了外祖母,实则一败涂地。有多少个日夜,她不眠不休地忙着悔恨,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贪图安逸,恨自己没有做一个好姑娘。她哭着喊娘,喊外婆,哭着认错。

    她就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人,太子这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来她的本性,何故还要把她这个麻烦揽上身呢?

    冷懿生哭个不停,泪水狂乱,兰贺暗叹一声,捧着她的脸一边抹去泪痕一边听她断断续续说:“我会害死你的,殿下……我是扫把星,害人精……”

    兰贺指尖一顿,道:“四哥再也不能抓你了。”

    冷懿生摇了摇头,“还有别人。”

    “谁?”

    “我不知道,反正我会害死你的。”

    这还不到一年,就出了这么多事,像是上一世五年的倒霉事都飞快赶来,谁能说得准后面没有更多更倒霉的事?

    冷懿生草木皆兵,神经兮兮,兰贺哭笑不得地揉揉她的脑袋安抚道:“放心,你还没这么大的本事能害死我。”

    冷懿生举起包子般的手,摸着腕处的红痕,“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是装了毒水的杯子,撞上来裂开了。”冷懿生跟着扯了扯袖口潮湿的地方,“这里有毒。”

    “嗯?谁弄的?”

    “刘将军。”

    兰贺无言,冷懿生继续说:“他们逼刘将军饮毒自尽,不然就要杀了我,刘将军没饮。殿下,如果是你,我知道你就会喝了!”

    冷懿生朦朦胧胧地明白,上一世信王为什么要拉她去东宫给死去的太子泼脏水,败坏太子的名声,而这一世,信王失策,面对的是刀枪不入的刘怀棠。

    想着,冷懿生瞪大泪眼,傻傻地看着兰贺。

    既然太子从小就喜欢她,上一世没娶她,这一世怎么就想和她共度一生了?

    “殿下,你……”冷懿生难以置信,却又不知该怎么问。

    兰贺见她“你”了半天再没下文,心知肚明道:“是,我和你一样。”

    “我就知道……”冷懿生哭着呢喃,蓦地僵硬一瞬,愣愣地问,“殿下怎么知道我……”

    兰贺揉着她的脑袋,“你一听四哥的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能猜不出来吗?”

    “你早就知道了?”冷懿生忍不住大逆不道说,“殿下,你为什么这么傻,能重来一次,你倒是跟我划清界限啊!你何必管我的死活呢!我……不值得,不值得呜呜……”

    冷懿生转过身,趴在车厢壁上大哭,嘴里念叨着字正腔圆的“不值得”三个字,嚎哭声里带着浓浓的自责、怨恨和不甘。

    兰贺早有预料,一旦被她窥见端倪,她无法接受。

    如果不是兰礼突然,他一辈子都不会让冷懿生发觉这回事。

    但现在她发觉了,再遮遮掩掩也没意思。

    他将她掰过来,把话摊开来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不值得?更何况,我也不是单纯因为你而死,还有别的原因。”

    冷懿生下意识问:“什么?”

    “上一世,我的所作所为你不清楚?”

    他大义灭亲,骨肉相残,且不论柳家,光是结束几个野心勃勃想取代他的兄长,就牵连了数万人,几年间杀戮不断,鲜少出门,杀气却比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还要重。

    连钱依山和刘怀棠都有微词,再三劝阻,徒劳无功。

    而皇帝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折在他手上,更是痛心疾首,不必遭人毒害,在那几年里已被气得苟延残喘,暗暗立下数道遗诏,每一道都是废太子贺,另立储君。

    当柳家倾颓,皇后看他这个亲生儿子的眼神也变了,背地里和飞薇哭诉,“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他灭我柳家,就为了讨好他那姓兰的爹!他怎么不干脆弑母算了!我也姓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