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眨眨眼,想了想道,“我看开了,是我蠢,是我笨,怨不得信王要针对我。”

    兰贺眯起凤眸,威压感扑面而来,冷懿生怂得手脚发软。

    她拖长了声音苦恼道:“殿下,我要是会杀人,我现在哪里会是这个样子……”

    顿了顿,她嘀咕道:“我早亡命天涯了。”

    兰贺嗤笑一声,朝她勾勾手指,“过来,我教你怎么开杀戒。”

    冷懿生反倒吓得起身后退,愁眉皱眼哀求道:“殿下,求求你了,你学学母后之前对相王他们那样,把信王也贬到那里去不就好了吗……”

    兰贺好笑地看着她,“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宽以待人,皆大欢喜,甚好啊。”

    不知怎么的,冷懿生听出了浓浓的讽刺意味。

    傍晚,为皇帝诊脉调理后,钱同财径直离宫,还没出南门,就撞上太子妃。

    “钱大夫。”

    “太子妃怎么在此?是要出宫么?”看她的装束又不像。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钱同财一愣,“太子妃是有哪里不适吗?”

    冷懿生神秘兮兮地凑他耳边低声道:“我想问你有没有毒药。”

    “毒药?”

    “能让人死得利索的,但是……”

    两天后,钱同财进宫替皇帝诊脉前先走一趟东宫,看望自己的爹,顺便悄悄将一个精致的细颈小瓶塞给冷懿生。

    次日,冷懿生带着酒食和刘怀棠,第二回到大牢里去。

    上一回来,她只在大牢门口的马车上,诓骗自己的两位表兄。这一回,她在刘怀棠的陪伴下,随引路的狱卒走到关押兰礼的牢房,一路所见昏暗如黑夜,犹如踏入深不可测的山洞,与世隔绝。

    兰礼听到脚步声,侧目望去,看见狱卒身后的纤细身影时,他蹙起眉头。

    兰贺果然没让人失望,他居然让冷懿生来看他倒霉的样子,这狠毒不啻于把出卖相王郑王以求荣宠的罗恒等三人贬给相王郑王当奴隶一样,不按常理,杀人诛心。

    兰礼扭过头去,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狱卒开了牢房门,冷懿生站在门口,依稀辨清角落里坐着的人,心里微微发怵。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刘怀棠手里接过食盒,对他道:“刘将军,你到外面等我吧。”

    “恕我不能从命,太子妃。”

    放冷懿生和兰礼单独在牢房里,无异于是送羊入虎口——老虎就是被锁在牢笼里,受制于人,它也还是老虎。

    冷懿生抿抿唇,看向狱卒,“那你出去吧。”

    狱卒忙躬身道:“是。”

    有刘怀棠在,冷懿生胆子也大一些,提着食盒走进牢房,离兰礼有尺半的距离。

    她蹲下身,将食盒打开,兀自摆好,又拿起杯子放在盒盖上,还有一瓶酒。

    她斟酌了一下,以太子教她叫过的四哥称呼兰礼,“四哥,我知道你醒着。”

    兰礼在黑暗中睁开眼,简直要被她一声脆生生的“四哥”气笑了,和兰贺唱双簧呢!

    上路

    见兰礼一动不动,冷懿生自顾自道:“听狱卒说,这两日四哥在绝食,不知以四哥的体魄得绝多少天食才能死,所以我准备了砒|霜,四哥还是饱餐一顿再走吧,饿死鬼挺不好当的。”

    兰礼终于偏过头来看她,冷懿生无法避免感到害怕,兰礼的暗眸如潜藏于黑夜的捕猎者,叫蠢钝的她看不清,却依然敬畏。

    “你胆子很大啊。”兰礼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抬眸看一眼门口,刘怀棠抱手靠在阑干上,姿态散漫,目光冷凝,死死盯着他。

    冷懿生没说话,在袖子里摸出小瓶子,当着兰礼的面往杯里倒出粉末,再斟上酒,拿起长箸搅动两下,动作熟练得让兰礼想起那天的自己。

    “四哥上路前,想见见罗韶吗?”

    “我见他做什么?”

    “你不喜欢他了?”

    刘怀棠蹙了一下眉头,一头雾水。

    “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过他?”兰礼微微歪着脑袋,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傻子,真是名副其实的女人,喜欢把玩弄当喜爱。

    冷懿生挠挠腮帮子,脑筋转了一圈,“原来你只是在利用他,你接近他,是不是因为我?从一开始,你就只想要拿捏我,好逼太子自尽。”

    兰礼嗤一声,“所以呢?心疼罗韶了?”

    冷懿生出乎他意料地摇了摇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我心疼我自己都来不及,心疼他做什么?”

    罗韶再不济,也是个男人,如果他愿意求救,愿意一心向正道,冷懿生不信他会活不下去,不信他的三个兄长会不出手相助。可他选择若无其事,选择跟随离经叛道的信王,选择拉她这个无辜的人下水。

    “原来如此。”兰礼若有所思,揶揄的桃花眼里多了几分欣赏,“你果然很有趣。”

    被兰礼觉得有趣并不是一件好事,下场是做他的出气桶,任他玩弄,任他欺压。

    冷懿生站起身,小手藏在袖中攥紧,生硬道:“四哥请吧。”

    “我问你,这酒算是太子敬我,还是你敬我?”

    冷懿生缓缓眨眼,沉下心道:“是我与太子敬你。”

    “那他怎么不来?”

    冷懿生吞咽一下,“他很忙,之前能来一次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四哥。”

    兰礼轻笑几声,点点头道:“好。”

    他倾身向前,拿起酒杯凑至唇边,“对了,如果我不喝呢?”

    冷懿生未有反应,刘怀棠已经上前,长剑直抵兰礼的颈侧,笑意盎然道:“我一剑下去,能赚万两。”

    冷懿生后知后觉点着头,垂眸盯着地上的饭食,语气僵硬道:“四哥,喝了吧。”

    “懿生,喝了吧。”

    罗韶麻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轻轻巧巧,没有感情更没有不忍,像黑夜里点燃的一炷香,静静地灼烧。

    兰礼垂下眼睑,闭眼将酒一饮而尽,而后丢开瓷杯,继续一声不吭地靠在墙上闭目憩息。

    刘怀棠收回剑。

    冷懿生敛藏心事,道:“四哥上路之前,不想知道曾经为你效力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兰礼满不在乎回道:“知道了又如何?”

    冷懿生和一知半解的刘怀棠对视一眼,露出一丝狡黠笑意,“如果你能让她们明白,人往高处走,识时务者为俊杰,要保她们的命也不是很难。”

    兰礼狐疑地看着她,“你想要回水心她们?”

    兰礼这么快就猜中自己的心思,冷懿生心里毛毛的,但还是硬着头皮微笑,跑到牢房外叫来狱卒,让他们将信王一案重要的女囚都押过来。

    兰礼极其不解,“你想救她们?”

    连刘怀棠都不清不楚,十分意外,“她们可是拿剑架在你脖子上的人?”

    冷懿生面不改色笑道:“我刚入宫时受她们照顾,她们待我之心细不是假的。在我看来,她们只是没有选择罢了。所以我愿意以德报怨一回,给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刘怀棠哑然失声,错愕的眼里流露出一句话,“太子妃疯了。”

    兰礼叹为观止道:“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叫你傻子了。”真是傻得无药可救。

    没多久,铁链曳地声由远至近传来,兰礼一抚胸口,感到不耐烦,这砒|霜不知是不是假的,居然现在还没毒发,明明这傻子倒了挺多的。

    他很想死,但他的王妃、水心、寻雨和寻寒还是来到他的面前,被逼跪下。

    信王妃一脸担忧道:“殿下……”

    水心难以置信地瞪着冷懿生,冷懿生却还是笑眯眯的。

    “四哥,错过这村没这店。”

    兰礼胸口堵得厉害,叹息道:“想活命,以后就听她的。”

    此话一出,氛围当即变得微妙,四个女子愣了半天才明白在自己面前有一条生路。信王妃望一眼冷懿生,惊异的眼神又飘在地上的酒食上,接着,信王紧捂胸口,苍白的俊颜露出痛苦之色,一口鲜血吐出,在他唇间染出妖异之像。

    “殿下!”

    兰礼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勾唇一笑,笑意稍纵即逝,他再听不见王妃撕心裂肺地哭喊,也看不见王妃拖着膝盖,拖着铁链,宛如飞蛾扑火般抓起酒壶扑到他的身边,仰头饮酒,泪如泉涌。

    “殿下……”

    信王妃呢喃一声,靠在兰礼身上随即没了动静。

    冷懿生默默看着,没想到信王妃对兰礼如此情深义重,失去了兰礼,自己也不苟活。她不觉鼻根酸胀,眼前模糊起来,深吸气平复恻隐之心后,她回过神来盯着地上的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