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况忙回过神来,冲她摆手,他可不想被兰贺瞪。

    好戏散场,侍卫们继续巡视去,帝后的三个表兄弟也不理地上吓成鹌鹑的老文官,径自转身离开。

    柳昭实感慨道:“今日一见,才知帝后感情甚笃,和传言的不一样啊。”

    罗况笑着点点头。

    他也知道传言,外人都不看好这桩姻亲,都等着冷懿生从皇后宝座上下来,他为此担忧过,后来罗五娘说他们不是被赐婚,而是兰贺自己要娶的,他才放心。

    说起来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纯粹。

    兰贺只是图冷懿生这个人,哪怕她一无所有,渺如烟尘。

    ……

    步入宣政殿时,冷懿生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左望望右看看,舍不得迈开腿。

    “这就是宣政殿啊……”

    “嗯。”兰贺放开她的手,由着她去观赏。

    钱依山一眨眼,拿拂尘碰碰水心,示意她一起退出大殿,两人从宣政殿外绕到后面去等。

    冷懿生觉得新奇,“陛下,这里说话还有回声呢。”

    兰贺再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正位,走上一层层台阶,到庄严华贵的御座前,将她按在上面。

    冷懿生像徜徉在美好梦境里,忽而坐到针毡上一样,惊惶地弹起来。

    “陛下……”

    “怎么?不敢坐?”

    冷懿生倒抽一口凉气,摇头如拨浪鼓。

    兰贺自己坐下,再拉她坐下,“不过一张椅子,至于吓成这样?”

    冷懿生如坐针毡,“这、这不是普通椅子啊,我不能坐……”

    兰贺看着她无端吓得煞白的小脸,身体都僵硬了,便觉好笑。

    “你是皇后,你可以想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

    “那我想坐在地上……”

    “……没出息。”

    冷懿生眨眨眼,认真道:“我觉得我已经很有出息了。”

    都当上皇后了,这要是放在以前,她可是想都不敢想。

    兰贺揉揉她的脑袋,“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

    被别人一打岔,冷懿生险些忘了正事。

    “陛下,你想离京去北疆?”

    “你倒是灵通。”

    冷懿生觍着脸道:“陛下,你能不能带我去啊?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兰贺眉一挑,故作沉吟,“你想去?”

    冷懿生点着头,“想,我还从没出过京城呢。”

    兰贺一时语塞,他以为她想说一番双亲葬身在那的怅然话,故而想去那里看看,谁知道她……这意思不就只是想去玩吗?果然是没心没肺的。

    “那真是巧了,我也没出过京城。”

    冷懿生傻傻地笑,“好巧啊,陛下。”

    兰贺道:“我可以带你去,不过……”

    “不过什么?”

    “水心要是想上阵杀敌,你是不是也会一拍脑袋跟她去?”

    冷懿生的眼睛里露出心虚的戒备,干笑着在点头和摇头之间无所适从。

    兰贺之前没和她计较,但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有主动帮忙杀人的心思,必然是有人带头,这个人不是水心就是寻雨或是寻寒,这三个兰礼教出来的祸害。

    今天冷懿生还急不可待地跑这儿来,只要看她身边的人不是素月或楼小屿,那一准就是三个祸害在教唆怂恿了。

    冷懿生迟疑了,兰贺当即明白她的想法,她会逞强跟着水心乱来。

    “如果你想去北疆,你要寸步不离待在我身边,乖乖听话,否则我不会带你去。”

    兰贺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冷懿生不由得认真起来,怯懦地点着头,“陛下,我发誓,我一定跟着你,听你的话,一定会乖乖的。”

    兰贺也不知道她的保证期限有多久,也许就几天。要她一路听话,还不如去恐吓那三个祸害不要生事起哄。

    等帝后走出宣政殿,水心就察觉一丝异样,兰贺的目光淬了毒似的从她脸上扫过,她暗道不妙。

    冷懿生回过头笑着张合红唇无声对她说:“我们能去啦!”

    她隐隐约约明白了。

    帝后出行的日子定在两日后,当天,冷懿生就开始收拾行囊,素月、寻雨和寻寒帮忙,每一样东西都由水心过目,哪些是需要的哪些是不需要的由她说了算。

    这一次远行,路途遥远,环境险恶,并非是去游山玩水,因此,纵使兰贺对三个祸害再有不满,也只能点名让她们三个跟着,方便照顾冷懿生,钱依山、素月和楼小屿无奈被留下。

    钱依山请求回家一趟,兰贺应允。

    素月舍不得和冷懿生分开,她和她一块儿长大,陪她出嫁,一直在一起,如今冷懿生要去北疆,那是战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们却不能在一起,她的心都要碎了。

    冷懿生安抚她,接下来东宫要靠她照料,让她有什么不懂去请教清宁宫的飞薇。素月也下定决心,说要趁这段时间好好磨砺自己,要变得像水心她们一样厉害,以后无论冷懿生要去哪,她才不会被留下。

    素月有心改变自己脆弱的身子,冷懿生欣喜万分,思来想去,让素月揣上些珠宝,拉着她到清宁宫去。

    一方面,冷懿生要和柳太后辞别,一方面,她想让素月贿赂一下飞薇翠微,日后有什么不懂才好来和她们请教请教。

    把素月塞给在梅林掷飞镖的飞薇和翠微后,冷懿生独自到前殿面见柳太后。

    柳太后刚走出亲人背叛的伤痛不久,眉眼仍是悲哀流转,短短几日,整个人看起来清癯不少。

    冷懿生坐在她对面,担忧地看着她。

    “我都听说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带你去。北疆的战乱,敌人不止是图尔,还有恶劣的天气。你要去,想清楚了吗?”

    “嗯,儿媳想清楚了的。”

    “那就好,记得要防寒,别着凉了。那儿人生地不熟,也千万别乱跑,水边也别离得太近,一切都要多加小心。”

    柳太后神色淡淡,语气淡淡,就这么说着,平常得没什么稀奇的,但冷懿生听着,却不禁鼻酸眼红,泪珠连连滚下。

    “怎么了?”

    冷懿生低着头,感到脸颊火辣辣,她摇着头,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

    柳太后淡然地看着她,倏然一笑,“害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怕了可以说,让皇帝自己去。”

    冷懿生依然摇头,蓦地抬起头,哽咽道:“母后,从来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叮嘱我,像娘一样……”

    柳太后愣了一下,笑起来,“傻子,你都叫我母后了,我不就是你娘了?”

    冷懿生的泪水一涌而上,模糊了柳太后的清雅面容。

    柳太后唏嘘地看着她一下子哭成个花猫,恍然想起来,眼前这姑娘到底比她的女儿还小了十岁,她的女儿离开家去外面漂泊时也有十余岁,说是漂泊,她也还有家,随时能回来,而这姑娘从小就没爹没娘,如浮萍无根。

    柳太后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别哭了,娘在这。”

    ……

    出行前日,柳昭星向兰贺禀报所带辎重情况,兰贺看过以后点了点头。

    柳昭星道:“陛下,照珠有一心愿,想请陛下成全。”

    “照珠?”

    “她敬仰定川长公主已久,如今柳家一事尘埃落定,她想去宛州城投入长公主麾下,为国效力。”

    到底是柳家子女,太后的侄女。

    对于有本事且效忠自己的人,兰贺是来者不拒,他颔首道:“我这就写一封密函,让她带去宛州城给长公主。”

    “多谢陛下。”

    “也分一队将士随她去宛州城吧,你自己安排。”

    “是。”

    眨眼到出行之日,一早,天还蒙蒙亮,帝后的车舆已经驶出皇城,将往城外军营去,与大队人马会合。

    冷懿生两眼清明,一点不困,趴在窗沿看着车外的景色,天空是纯粹的蓝色,东边天际有几条浅浅的金色绳带,蜿蜒如散落在地的薄薄衣缕。

    兰贺一手支着额头,幽幽看着她。

    待车马即将穿过城门时,冷懿生轻声感叹:“陛下,我们要离开京城了!”

    “嗯。”

    冷懿生几乎热泪盈眶,在她心里,京城很大很大,京城的道路很长很长,是她永远都走不完走不出的地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能到京城外。

    她安静地待着,看着窗外缓缓接近的城墙,心口像有什么要跳出来。

    兰贺深深地看着她,“冷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