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星的拳头重重地砸在面前光滑的楠木柱子上,柳温卿忙扣住他的手腕,怕他受伤。

    一句话噎在喉头,柳温卿迟迟难开口。

    柳继德和他的儿子从来就不是好人,像柳广湘那么正直的人,在他眼里定然不算他的儿子,所以他死了,柳继德不会震怒,不会心痛,只会趁机踩着他的尸骨往高处走。

    如此一来,他们要造反,连柳枫也杀,也就一点也不稀奇,一点也不难下手了。

    罗延之和罗机走出书厅,走了没几步,无力地扶着柱子稳住身形。

    罗彩衣死后不久,尸骨未寒,他们就到了,也曾从那片荒地上经过,在大雪中留下痕迹。

    他们都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时他们知情,如果他们那时去挖,罗彩衣便还能被好好安葬,而她经历的悲惨,他们也会豁出命去为她寻回公道!

    可是这终究只是如果,他们无法接受却也不得不接受的如果。

    寻雨和寻寒站在门口,听到一些话,看着这四个年轻男人都像大山崩裂坍塌了一样,她们都担忧不已,也为冷懿生担心,为她那可怜的父母悲伤。

    乌云笼罩,风雨已来,现在的他们脆弱得不堪一击,也愤怒得仿佛可以与天相抗。

    刘怀棠走出来时,长叹一声,径直走到四人之间,望着院里的积雪,每呼吸一下都冷得胸口疼。

    他开口,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们都不好受,但你们都该永远记住这一刻的心痛,以后你们都会像他们一样一手遮天,对你们而言最难的,是不变成他们那样。”

    一个家很难出两种人,无论是柳家还是罗家,都是被权势宠坏了,而权势,恰恰是这里四位年轻人所最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对别人而言可望不可即,对他们而言唾手可得。

    刘怀棠很清楚,只要没到进棺材的一刻,任何人都无法笃定说自己可以永远不受权势蛊惑。

    他自己亦是如此。

    此时此刻能对恶行感到愤怒,能对弱者感到心痛,就是这辈子最该珍重的宝物了。

    ……

    众人颓丧半日后,陪冷懿生到城外去。

    澄澈的天空又飘落细雪,大地望去一片白茫茫,积雪足有一尺深,步步没马蹄。

    南宫阿荣激动地滚下马,跑在最前面,惶然四处张望,许久未果而跪在雪地里哭嚎。

    冷懿生丢下兰贺等人,艰难地跑到他身边去,忍着哭意问:“我娘在哪?”

    “对不起,皇后娘娘,我真的不知道了……”南宫阿荣干脆趴在雪里哭,含糊不清地说,“十一年了,十一年了,我一步都不敢到这里来,我想祭拜都不敢,我怕被他们知道,我怕死,我怕死,呜呜……”

    冷懿生像被抽走脊骨一样瘫坐在地,惘然的泪眼中,所见之处皆纯洁,皆素白,看不见一丝污秽,看不见一丝漆黑,一片雪落在她的眼里,很快融化而流下来。

    “娘——”东南西北,她也不知能对着哪一处雪地呼喊,“娘——”

    下马后,兰贺没有上前,站在有凌乱脚印的雪地中,马在他耳边嘶气,马嘴哈出的白雾朦胧了他的目光。

    “娘——”冷懿生依然在哭喊,“娘,你回来好不好?我不怪你不来接我,你回来好不好?娘——”

    冷懿生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随着朔风飘远,没有回音。

    不知道喊了多久,冷懿生的声音渐渐沙哑,最后两眼一闭,顶着一头一肩的雪花昏倒在雪地里。

    南宫阿荣措手不及叫道:“皇后娘娘!”

    这一声喊叫,像天边而来的霹雳,在兰贺耳边震响,他迅捷地上前去,冷得麻木的手抱起冷得僵硬的冷懿生,雪花挥洒,他抱着她站起身。

    朔风顿止,天地间沉寂如一方狭窄小盒,不通声,不通风。

    兰贺顿在原地,耳畔忽有一小道一小道暖流拂过,细微得难以捉摸。

    曾经一个寂静的傍晚,走了一整个下午的罗彩衣提了一叠布匹匆匆赶回家来,看见小乞丐,她扔下布匹轻抚胸口,欣慰道:“还好你还在,我都以为你回去了。阿生呢?”

    “她困了,在屋里睡觉。”

    “好。我现在做饭,你今晚留在这里吧?天都要黑了,外面不安全。”

    “不了,我要走了。”

    “那吃完再走?”

    “不了,我现在就要走了。”

    小乞丐自在地往大门口走去,还没跨过门槛,就被叫住——

    “阿鹤,”罗彩衣跟上来,蹲下身真诚且温柔道,“谢谢你帮我照顾阿生。”

    一瞬间,兰贺仿佛又听见罗彩衣温柔的声音,如凛冬中忽现的一缕暖阳,转瞬即逝。

    他抬头遥望茫茫无边的穹苍,渴望再听一回这个声音。

    “阿鹤,谢谢你帮我照顾阿生。”

    “不用谢。”

    这一回,兰贺不再如曾经那般忸怩,他的眸光深沉而悲哀,在苍白中寻找着鲜烈的红,凄然道:“对不起。”

    如果他真能照顾冷懿生,他绝不会让她自幼丧父丧母,任人欺压。

    如果他真能照顾冷懿生,他绝不会让她今时今日痛苦万分,面对含冤死去的父母尸骨无存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兰贺抱着冷懿生转身离开,刘怀棠神情黯然地跟上。

    柳昭星走近罗延之和罗机,颔首缓缓道:“身为柳家的一份子……对不起。”

    罗延之摇摇头,“错不在柳将军你,无须道歉。”

    话音一落,他径直走到冷懿生跪过的地方,罗机也跟着。南宫阿荣冻得瑟瑟地看着他们,他们就地跪下。

    罗延之道:“姑母,没能帮你,没能保护懿生,对不起。”

    罗机闭上眼流下泪来,心痛难忍。

    冷宪和罗彩衣的家后来被罗老太太卖掉,他们曾听母亲沈氏说,冷家一家三口的东西都被扔掉、烧掉,罗老太太半点不需要一样念想女儿的东西,也不给冷懿生一样有父母痕迹的东西。

    冷宪和罗彩衣尸骨难觅,终究却连个衣冠冢都无法存在。

    ……

    冷懿生醒来时,人在州衙厢房的床榻上,盖着厚实的锦缎棉被,被窝里塞着暖水炉,暖和得像睡在火坑上。

    水心、寻雨、寻寒守在床边,一见她醒,忙拿来热水给她喝。

    冷懿生哭得累了,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改变,她深知父母都没有了,都找不到了,心灰意冷而呆愣愣的。

    水心站在床边道:“陛下已经下令,要在那个地方立碑,就叫‘英烈碑’,悼念因那次战乱而死的人,无论是将士还是平民。还要设祭坛,往后每年,北珑刺史都将率众祭拜。”

    冷懿生木然的眸中又流下泪来,“真的吗?”

    水心应道:“是。”

    冷懿生曲起双膝,抱膝埋首,肆意哭泣。

    三人默默看着她哭,心里对她有无尽怜悯。

    她们不知父,不知母。只知母是娼妓,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她们无法体会冷懿生的痛苦,只能默默陪着她。

    真的

    夜,沉寂如水。

    水心端了碗粥过来,冷懿生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安静地接过手,安静地吃起来。

    水心见她会吃,也就放心了。

    冷懿生不是会一蹶不振的人,等她哭丧过后,她一定会变回之前无忧无虑的样子。

    冷懿生吃完粥,水心用手帕给她擦拭嘴角,道:“还要吗?”

    冷懿生一眨眼,摇了摇头。

    “陛下在外厅,你要见他吗?”

    冷懿生不知道水心为什么这么问,睁着通红的眼睛连忙点头。

    过了一会儿,兰贺走进寝室,沉默着走到床榻边,冷懿生跪坐在床上抱住他的腰,如鲠在喉,低声唤道:“阿贺哥哥……”

    只有两个人独处时,她会和小时候一样叫他阿贺哥哥。

    兰贺颔首抚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冷懿生,你会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连南宫阿荣那贪生怕死膝盖软的人都知道,柳氏一族及其爪牙可以为非作歹十几二十年,皆是拜姓柳的皇后和流着一半柳氏血脉的太子所赐,南宫阿荣都知道最该被怨恨的是这对母子,这对母子是柳氏一手遮天的源头。

    兰贺没有出声,冷懿生松开他,茫茫然望着他。

    兰贺在床边坐下,轻抚她的脸颊,道:“真的不怪我?”

    冷懿生懵懵懂懂,片刻后,她似乎明白了。

    她从背后抱住兰贺,脑袋靠在他的肩上,脸颊紧紧贴着他修长的脖颈和利落的下颌骨,长睫挂珠,蹭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