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牧披着窗幔,赤着脚走上高阶,凝望着米竹。

    “殿下……”

    指尖轻轻撩拨她额前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赤色长发垂在了青石砖上,他坐在龙椅之下,视线沉沉。

    一声压低着的声音响起。

    “小狐狸,我劝你尽快离开里。殿下要醒了。”

    是温南风。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绞龙殿门前,背着手,好整以暇地望着水牧。

    没有猜错,这只狐狸有点用。

    水牧连眼都没抬,依旧凝视着少女的睡颜,从她的眼睫扫视到唇。

    温南风也不恼,望着殿外湖面上的粼粼月色。

    “既然你不肯走,便留在殿内。明日能否留个全尸,就看你有多大能耐了。”

    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温南风轻笑着转身离开。

    徒留二人在绞龙殿内。

    月上柳梢,子时已到。

    米竹倏然睁眼,一双桃花眼微微混沌,倒映着水牧的面容。

    怔愣着,她在龙椅上坐起身,抬手抚在他的脸上。

    那深邃的五官与记忆中那张模糊一片的脸有些重合。

    “是你……”

    指尖轻轻扫过他的下颚,脖颈,肩头……可那不是祭司辅铎的模样。

    祭司辅铎从小在深宫,遭过许多罪,并没有面前男人这样高大。

    可是这具骨架何其相似。

    “不,你不是……你没有他那般瘦削。”

    上一刻满含柔情的眼底顿时转寒,指尖也抵在了他的喉结。

    她的视线扫过水牧尾椎上的狐狸尾巴,才意识到他是那只小狐狸。

    “你是水牧?滚出去。”

    水牧一愣,喉咙发涩。

    殿下怎么能忘记他。不是在那一夜就坦诚相见了吗?殿下不是说过要同自己出宫隐居吗……

    “他”又是谁?

    子时已过,阴气最盛时间到了。

    在米竹眼中,此时绞龙殿内已经爬满孤魂。

    它们拖着烧灼到流脓的半透明躯体,在青石砖上拖动,一步一步往她而来。

    那是浮屠宫沉入湖底时,死于雷火的宫人。

    它们都怨暮阳公主。

    米竹宁静地合上眼,高坐在龙椅之上,指尖颇有节奏地扣在漆金扶手上。

    可是水牧看不见身后拥挤如潮的亡灵野鬼。

    他只是握着拳,红着眼。

    下一刻,眼前的少女身上的残破宫裙被撕扯,露出肩颈。

    她合着眼,恬静得就像一个木匣子中的木偶娃娃,似乎没有感受到撕扯。

    白皙的脸颊上被撕开一个大口,她舒展的眉眼才有些蹙动,血汩汩涌动。

    沿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大腿上。

    “殿下!”

    意识到形势不对,水牧起身将米竹拥在怀里。

    侧开覆着狐狸指尖的手指,他用颤着的掌心擦拭少女下巴的血液。

    “殿下……”

    米竹睁开眼,望着满殿孤魂簇拥着她,争先撕咬她的皮肉。

    可是环顾四周,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难道那个祭司辅铎也在这堆孤魂中撕咬她?

    她无法想象这一幕。

    “殿下……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水牧将她打横抱起,踉跄着往殿外跑,米竹的血液一路滴落在青石砖上。

    他不敢低头看。

    看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人。

    “殿下为什么不跑!为什么留在这殿里……”

    米竹听着他的声音,很像,很像祭司辅铎。

    但再像也不是。

    水牧的声音更加清朗,不会像记忆中那样嘶哑。

    米竹被撕咬得有些意识混沌,呢喃出声:“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他还欠我十里红妆……”

    “他会娶我的……”

    同样是死在浮屠宫的人,大概会成了亡灵。但祭司辅铎从没出现过。

    她候着,等每一个子时,等每一次亡灵觅食,在一片撕咬中寻寻觅觅。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米竹手腕,她心下一动。

    “水牧,你在哭?”

    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响起,米竹脖颈上的镣铐被狐狸爪卸下,摔在地上。

    这就是为何殿下不肯解下镣铐,不肯离开浮屠宫的缘故吗?

    那个说过会娶殿下的人——早就被他杀了。

    水牧抱着她,在湖底翩然游动,大片湖水被血液染红。

    沁凉的湖水让伤口更疼。

    “即便殿下任由孤魂撕咬,他都没有出来见你。”

    “不,他会来的……”

    “殿下!别等了……真的别等了……死了几百年的人早就转世了!”

    “你在说什么?你见过他是吗!你知道他是吗!”

    水牧不再说话,抱着她浮上湖面,在粼粼月光中,一头湿润赤红长发滴着水。

    月光洒落在发梢。

    时隔数百年,米竹不太能适应月光。

    “说清楚!你见过他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