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凳子她坐着都嫌矮,段京耀接近一米九的个子,就跟坐在了地上一样,腿都伸不直。

    “你看我是关心上不上课的人?”对方有答没答地呛了她一句。

    空气里是淡淡沐浴露味道,后调是挺特别的葡萄香,飘散在房间里。他亦满手都是。

    段京耀几步跨上窗户,单手撑着坐在二楼的窗槛上。窗外黑夜中小雨淅淅沥沥,回身望了她一眼。

    指间一闪而过的是她买的那盒蓝色万宝路,下一秒被他甩手扔进了楼下的下水沟里。

    雨水很快就把这包蓝色的烟盒冲走了。像是把她那些疯了一样一心想沉溺深渊的欲望,也带走了。

    窗台上坐着的人背对着她,雨声哗哗:“祁昭,你听好了,老子这辈子第一次救人。如果你敢做白眼狼,我会让你一辈子忘不了我。”

    “好好读书。”段京耀说完最后一句话,直接从窗户上跳了下去,跳进了苍茫的雨夜里。

    祁昭惊叫一声,追了过去,才想起这里不过是二楼。

    雨还在下,段京耀稳稳落地,不紧不慢走在长街上,一如既往一身痞气。

    在结束的那一整个漫长的夏天里,祁昭已经忘记了就这么看到过多少次段京耀的背影。

    数不清了。

    好像那些枝繁叶茂的夏日长路里,总是他在前面走着,祁昭在后面不声不响跟着。

    所以她常常透过的是他的肩膀,才敢去看这个世界的阳光与大雨。

    祁昭拉上窗帘,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来。

    -

    宁县秋天的每一场雨都极为相似。

    相似到某个雨天发生的事情,好像都会在之后的每一个雨天都发生一遍。

    祁昭撑着伞从学校晚自习下课回来,打开店门,总要往长街尽头望一眼。

    永远只有一棵树在风雨中摇晃。

    而她的小店在整条漆黑的街,亮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电灯,像是漆黑海面上孤独游荡的光亮,远远看过去,落寞地淹没在黑暗里。

    可祁昭知道几条街之外的小巷子里,也亮着一盏和她一样的灯火。

    她并不孤单。

    手机里那串号码依然保存在通讯录里,祁昭还是没有添加那个名为y的微信。非要说原因,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挺奇怪这么一个不应该跟她有交集的人,出现在自己本就好友寥寥无几的列表里。

    祝妍转学去了她妈妈工作的城市。

    徐凤英因为钱的事情加着她妈妈的微信,翻到了朋友圈也知道了祝妍转学。

    那张照片里,祝妍穿着那个城市最好的私立学校的校服,站在阳光下对着镜头微笑。

    “现在好了吧,人家都转学了。”徐凤英把手机拿回来,“你以后少闹点事了行不行。”

    祝妍依然像在一中里一样,自在张扬,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重新开始的人,只有她。

    而那些给过祁昭的伤害,她没有道歉也没有悔恨,就这么全身而退潇洒离开。

    祁昭在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心里生出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江。

    江水刺破她的心脏哗哗往前流淌,她无比的清醒,也许她一辈子也无法跨过这条江。

    “祁昭你又摆这种要死的脸色给谁看啊。”徐凤英见她良久不说话,扔了一个沙发垫过来。

    谁都能重新开始,唯独她不能。

    她骄傲敏感,将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

    -

    那些流言像是乱飞的蚊虫,在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继续飞舞着。

    祁昭坐在窗边写着作业,冷眼看着走廊上已经假装灌水经过三次的两个陌生女孩。

    何佳雨伸手就一把拉上了窗帘。惹得窗外两个女孩故意用让她们听见的音量不快地抛下一句“真把自己那张脸当回事啊”就走开了。

    “祁昭,你别听她们说的。”何佳雨不太会安慰人,怕她难过,转过来塞给她一包。

    “干什么啊你们,窗帘拉这么黑大家怎么写作业啊。”前面一个女生转过头来往这边喊。

    下了课的教室,同学的目光都往这边来看。

    这个女生无辜地转着头盯着她们:“不要因为一个人影响整个班级的学习好不好。”

    何佳雨正想红着脸反驳什么,就听见身后桌子动了一下。

    窗帘下的人站起来,伸手一把扯开了窗帘。

    窗外是阳光灿烂的晴天,阳光一下子汹涌落尽来,照亮了最后一排挺直站着的人整张明亮的脸。

    “够亮吗。”

    那道目光看得那个女生整个人都说不出的不舒服。高高在上的,永远学不会服输和服软的。

    牛什么啊,不知道整个宁县高中学校都在传她那点破事吗。

    那女生面上带着几分不屑,作罢转过头去,小声啧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