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终究没有平时随意了,但说的话却是出自忠心。

    池棠也不是真要拿来作寿礼,便随口道:“那就拿去和爹爹的麻姑献寿围屏凑成一套。”

    春曦还想说什么,却见画屏跑了回来,脸色不是很好看:“桌屏一时找不着,姑娘别急——”

    “我不急!”池棠顿时直起身子,眼睛发亮,不但不急,甚至有点小兴奋。

    手心在扶手上拍了两下,池棠道:“你去一趟西苑,跟颜先生说我丢东西了!”

    画屏愣了愣,道:“只是一时找不着,我多带几个人再去找找……”

    池棠可等不及,当即威胁道:“你不去,我自己去咯?”

    画屏忙道:“我去,我去!”

    盯着画屏出了门,池棠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头埋进胸口的秋光,估摸着这事一时出不了结果,便起身道:“我去睡会儿,午时再喊我!”

    ……

    午时醒来,画屏已经回来了。

    “颜先生说……”画屏回答得有些犹豫,“让姑娘再仔细找找……”

    池棠拿筷子的手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

    竟然推托了?

    颜先生虽然管着池府的内务,但确实不过问锦年院,而阿娘的嫁妆则一直是由阿娘的陪嫁人家打理,爹爹并不令颜先生插手。

    所以一直到离开吴郡时,才发现少了许多东西。

    彼时京城的大堂兄已经到了,池府的家事理应由大堂兄做主,可颜先生却强硬地当着大堂兄和所有家仆的面,杖杀了四人,一日之内,雷厉风行地查清了所有东西的去向。

    那次抢着要管,怎么这次送上门让他管,却推拒了?

    “姑娘别急——”画屏还是这句话,一边往她碗里夹菜,一边轻声道,“等会儿我和夏辉再去找找,就算真找不着,也该是姑娘来处理,不然伤姑娘的面子……”

    池棠默默地吃完,放下筷子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为什么伤面子?爹爹也不亲自处理这些。”

    画屏愣了愣,道:“府君公务繁忙——”

    “我也很忙啊!”池棠理所当然地说,“何况我不擅长处理这些,谁擅长谁来处理不好吗?”

    画屏一时语噎。

    池棠看了看她,认真地问道:“要不你来?”

    “啊……我……”画屏吓了一跳。

    池棠摇了摇头,让画屏来,那可真是难为她了。

    锦年院里,从前是奶娘管着,后来是锦屏,画屏太过温柔和善,没什么威严。

    即便后来没了锦屏,也是春曦负责管教小丫头们。

    但是春曦——

    池棠的目光从春曦面上掠过,停在了一名面相严肃的婢女脸上:“夏辉再去找找吧!”

    想找就去找好了,反正是找不到的!

    池棠想着,起身往外走去。

    “姑娘去哪儿?”画屏追上问道。

    “去西苑!”

    ……

    池府人口简单,只有两个主子。

    池长庭平时都住在前院书房,后院正房空着,池棠住东面的锦年院,西面则砌了墙,是池长庭的幕僚颜松筠住着。

    池棠到西苑时,颜松筠已经得了消息,站在堂前迎接。

    石青色的葛巾端端正正垂在脑后,白面短须,眉眼温和含笑,看上去极为平易近人。

    池棠正了正脸色,对着颜松筠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晚辈礼,恭敬地唤了一声“先生”。

    颜松筠是六年前来到池府的。

    那时她刚刚随爹爹到吴县赴任,颜松筠被爹爹介绍给她时,也是让她行的晚辈礼。

    颜松筠虽然在池府待了六年,却和她没什么来往,不过逢年过节见上一见,平时他也忙得很,没空陪个小孩子玩。

    真正同颜松筠有了往来是在进京之后。

    进京之后,颜松筠待她诸多严厉,但现在对着她还是和蔼可亲的。

    一边笑呵呵将她往屋里让,一边亲切问道:“阿棠怎么来了?你那个桌屏找到了没?”

    池棠幽幽看了他一眼,道:“让人继续找了,不过多半是找不到的。”

    颜松筠“呵呵”一笑,坐下:“再好好找找,锦年院里的事,还是得你自己做主。”

    池棠诚恳道:“我还小,不会这个。”

    颜松筠略一沉吟,点头道:“确实!”

    池棠正心中一喜,便听到他又说:“你小小年纪的,确实难为你了,府君该给你找个阿娘了。”

    池棠一愣。

    怎么说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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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叛主盗窃之仆

    池棠六岁的时候,生母病逝了。

    阿娘刚没的时候,奶娘经常会抱着她抹眼泪:“可怜的姑娘啊,日后郎君续娶了,我的姑娘可怎么办?”

    池棠日日听着,也跟着掉了不少眼泪。

    后来不知怎么,奶娘就没再说了。

    而爹爹,也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甚至没有将她交给大伯母教养,而是独自带着她来了吴郡。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爹爹续弦的事了。

    “譬如丢东西这样的事,倘若有个主母,不说能杜绝,至少也比较好处理。”颜松筠的神态甚是感慨惆怅。

    池棠回了神,道:“先生怎么就不好处理了?”前世可以,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颜松筠正经道:“你那里都是娇滴滴的女孩儿,我怎么好审问?还是你自个儿来吧!”

    池棠不以为然:“锦屏不也在先生这儿?”

    颜松筠一滞,道:“那是府君的吩咐。”

    池棠赌气起身:“我去求爹爹!”

    颜松筠笑了一声,背脊后靠,施施然道:“锦年院诸人品性我不熟悉,你若要我来查,偷盗财物这样的事,可不比锦屏失职这样的小,锦年院上下、乃至外面的,都得用一用刑,真舍得你那些娇花儿一样的婢女们?”

    池棠止住脚步,咬唇不语。

    她还真舍不得。

    这事是谁做的,她心里有数,但又不能直接点出来;可是不点出来,又委屈了那些无辜的。

    但颜先生是说认真的,她见过他的雷霆手段。

    他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府君和我毕竟是男子,后院——”

    “不如让颜姐姐来帮我?”池棠猛然回身,目光灼灼道。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颜松筠不是孤身一人在池府,他跟池长庭一样,都带着一个女儿。

    不过颜松筠女儿是养女,名叫颜殊,比她大四岁。

    颜殊深居简出,池棠见她的次数比见颜松筠还少。

    但前世池棠初进京那一场大病后,颜松筠就将颜殊派到了她身边,既教授她,也照顾她。

    三年下来,亦师亦友,如今突然离了她,池棠也有些不习惯。

    如果颜殊能回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一直神态悠然的颜松筠脸色却顿时淡了下来,似笑非笑道:“我是受雇在你们家,又不是卖了身,颜殊为什么要帮你?”

    池棠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尖刻,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我、我拜颜姐姐为师,好不好?”

    上一世,她也对颜殊行过师徒礼,并没有将颜殊视作仆人的意思。

    听她这么一说,颜松筠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道:“就算拜师,也要颜殊自己同意。”

    池棠连连点头,道:“我可以见一下颜姐姐吗?我当面求她收我为徒!”

    颜松筠睨了她一眼,道:“你急什么?此事还得府君首肯。”

    池棠忍不住嘟囔道:“怎么什么都要先问爹爹……”

    颜松筠笑道:“当然是因为你没娘啊!”

    池棠接不下去了……

    ……

    其实这种事问不问池长庭,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凡池棠开了口,池长庭很少有不同意的,何况财物失窃这么大的事。

    池长庭回府一听说,直接变了脸色,当即怒令展遇去锦年院拿人。

    池棠忙拉住他:“爹爹,这事我知道是谁干的!”

    池长庭惊疑不定看她。

    “我梦里发生过这件事——”池棠期盼地看着他,“爹爹,倘若查出来确实如此,你是不是能信我了?”

    池长庭不答,咬牙问道:“是谁干的?”

    池棠心头微黯,道:“是陶贵一家——”

    “混账东西!”池长庭勃然变色。

    陶贵是池棠奶娘的丈夫,因为奶娘的关系,陶家颇受重用,管着池棠生母许多陪嫁,因此做起手脚也特别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