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望着车前十几步远处的街口。

    那里青石斜照,树影狭长。

    人群中信步走来,白衣素雅,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尚低着眉,敛着眸,已可见卓然出尘。

    池棠不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忘了自己身旁还有谁,可她还是不舍得挪开眼睛。

    她记得他,记得他每一次抬眸望来时,胜过春水渌波的温柔缱绻……

    池棠前世长到了十六岁,也是个大姑娘了。

    她曾见证过陆子衫飞蛾扑火般的一段感情,虽痛心,也曾暗暗羡慕。

    其实她心里并非从未有人来过。

    只是当年刚萌了芽就遭遇剧变,父亲的去世令她无暇他顾。

    再后来,进了京,成了太子侧妃,那段懵懂羞涩的记忆很快淡得连她自己也找不到了。

    然而,重生一世,当这个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时,还是有种如堕梦境的感觉。

    尤其是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略带疑惑地抬眸望过来时,四目相对,池棠顿时一慌,正要甩下帘子,却被池长庭拉了回去。

    “对方不告而别,想自谋出路,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池长庭劝道,他只当她看到了何必。

    何必会出现在这里,他心里是有数的。

    以工代赈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官府给了一些好处,鼓励商户们招募流民做工。

    这是为了给姚无忌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对流民下手。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他们已经发现了商户中的可疑目标。

    而何必就混在流民中,等着可疑目标的动作。

    这么关键的时候,可不能让池棠接近何必。

    对方要是看到何必同太守府有关联,出于谨慎考虑,可能就放弃何必了。

    他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才说了一句话就起作用了。

    池棠“嗯”了一声,乖乖坐在车内,没有再试图出去,只是一双眼睛还往外看着。

    车门已经放下了帘子,她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却还是魂不守舍地看着。

    这模样……

    池长庭悚然一惊,猛地打起帘子朝外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既没看到何必,也没看到其他什么可疑人物。

    池长庭放下帘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池棠:“你刚刚看到谁了?”

    “啊……”池棠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红着小脸支支吾吾,“嗯……没有啊……”

    池长庭是过来人,小姑娘春心萌动的样子见多了,能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只是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家小姑娘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池长庭不由火冒三丈:“是不是那个在别庄救你的人?”

    “啊?”池棠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人,不是很能反应得过来,“嗯……是啊……”

    何必!

    池长庭脸色变了又变,心里火烧火燎的,但没有再开口。

    车里毕竟还有婢女在,不便问话。

    等到回了家,将池小姑娘拎到书房,关上门。

    池长庭磨了磨后槽牙,沉声道:“两年前,京城魏县侯家的大姑娘,京兆杜氏的千金,在城郊遇匪,被一名路过的领军卫将领救下——”

    怎么突然开始讲故事了?池棠一头雾水。

    池长庭轻咳一声,道:“杜大姑娘感于救命之恩,不顾家人反对,一定要以身相许——”

    “爹爹!”池棠听明白了,不由涨红了脸,哭笑不得,“你瞎想什么啊!他是救了我,可没有他,莫七也会救我,难道谁救我我就要、就要——”终究是没嫁过人,那几个字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人家都有妻女了!”

    池长庭这才想起那个生病的小女孩,顿时松了一口气,尴尬地咳了两声,问道:“他那个女儿……病好了没?”

    池棠点头:“听说已经退烧了。”

    池长庭点了点头,正要唤人进来备膳,猛地一想,还是不对!

    “刚刚在十全街,除了何——那个哑巴,你还看到谁了?”池长庭紧紧盯着女儿的表情。

    池小姑娘果然又红了脸,话也说不利索了:“没、没看到谁啊……”

    池长庭再次心头火起。

    是谁背着他勾引他家姑娘!阿棠才十三岁——

    等等……

    他脸色一变,低声问道:“你那个梦里,爹爹死后,又过了几年?”

    “三年,到兴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三日。”池棠老老实实回答。

    池长庭结合她之前说的,算了下,竟然是正好三年孝满的日子。

    十六岁的大姑娘了……

    池长庭心情更加沉重,问道:“爹爹生前……有没有、给你定过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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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我是不是得罪过你

    池小姑娘一听到亲事,便脸红红地摇头。

    池长庭觉得也是。

    现在已经七月了,距离十月二十三只剩三个月,他迄今为止,完全没起过要给女儿定亲的念头,不可能在接下来三个月内急匆匆地定下女儿的婚事。

    “那你伯父伯母有没有给你议亲?”池长庭又问。

    池棠迟疑了一下,仍是摇头。

    伯父伯母确实没有给她议亲,太子殿下直接请了一道圣旨封她作侧妃。

    池长庭没有怀疑,因为那时池棠还在孝期,年纪也不算大,没有议亲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那个疑似勾引了他女儿的人是在吴县,而不是在京城。

    池长庭斟酌了许久,再次开口:“你……有没有自己看中的?”

    这话问得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池小姑娘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羞红了脸,一声不吭。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池长庭心中暗叹,毕竟男女有别,女儿家的心思他也不好多问,要是阿棠娘还在……

    想到这里,也没心情再问下去了,池长庭摆摆手,道:“回去歇着吧。”

    池棠不安地绞着手指:“爹爹,我……”

    池长庭面色一缓,揉了揉女孩儿的头发,柔声道:“有些话不好说,爹爹也要硬着头皮说一声——”

    “今年任满,我们就要回京了,你的亲事,爹爹原本打算在京里相看,可你要是在吴郡有了看中的人,爹爹也不会不通人情;”

    “只是你年纪还小,算上梦里的三年,也不过十六岁,爹爹担心你被人哄骗了……”

    池棠吸了吸鼻子,感动地说:“爹爹,阿棠会乖的。”

    “所以你刚刚看到谁了?”

    “没、没有啊……”

    ……

    池棠也觉得很为难,这话要怎么说呢?

    前世,她跟那人也就是萍水相逢,很快就散了,她心心念念等着要嫁的是太子殿下。

    至于重生之后,她一心扑在了爹爹身上,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些儿女情长。

    今天突如其来的重逢,她也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哪有什么看中不看中的……

    不过,当时是没想那么多,但是被池长庭揪着问了这么一通后,池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

    第二天起来,默默地吃完早饭,又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决定了。

    “去十全街!”

    ……

    十全街是池府到陆府的必经之路,也是昨天马车经过看到那人的地方。

    不过池棠倒不是想再去偶遇一次,那人在那里她清楚得很,没必要去街口偶遇。

    她是想去看看那个救了她不留名的哑巴青年,昨天恰巧看到他在一家铺子门口排队,似乎是在找活计,想去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看女儿。

    但是到了十全街,没看到哑巴青年,倒是看到了苏瑾。

    苏瑾是陆家的亲戚,这阵子都借住在陆家,这会儿似乎刚从陆家出来,正往西街走,不知要去哪里。

    池棠想起陆子衫那张下落不明的绣帕,又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十全街,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吩咐也往西街走。

    十全街虽然热闹,可过了两个路口,周围就安静了,连苏瑾的脚步声都听得十分清晰,更别说马车驶动的骨碌声。

    池棠突然心中一动。

    她坐的是家里的马车,车门口就挂着池府的牌子——

    “是池姑娘吗?”车外响起少年清朗的声音。

    池棠叹了一口气,打起帘子,苏瑾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

    苏瑾是一个很容易博人好感的人,池棠纵然因为前世的记忆对他有本能的警惕,此时看到他的笑容,一时也生不出讨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