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太守犹嫌不足,又加了一句:“殿下日理万机,臣就不妨碍殿下体察民情了。”

    被臣子赶着走,太子殿下再好的脾气也恼火了,面色一沉,负手身后,冷冷道:“池卿这几日将郡守职务交接一下,九月十五,随孤启程进京!”

    不等池长庭开口,一锤定音:“孤意已决!”

    池长庭看着他静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拱手行礼:“臣遵命!”

    这么简单?李俨冷眸看他,总觉得池太守的笑容里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池长庭直起身,却已是谈笑风生地同他展望起了进京后的未来:“明年三月,谢氏嫡长女就要出母孝了,臣还未恭喜殿下即将迎娶新妇!”

    李俨蹙了蹙眉,道:“孤只知明年三月,是会试之期!”

    池长庭“呵呵”一笑,道:“会试过后,正好择选太子妃,外有良臣,内有贤妃,岂不两欢?”

    李俨不悦:“江南刚定,会试在即,池卿应将更多精力放在国事上!”

    池长庭笑容可掬:“储君大婚,亦是国之大事!”

    李俨淡淡道:“只是选妃,大婚尚早。”

    其实以他的年纪,早就应该选妃了。

    齐国公一早为他相中了谢氏嫡长女,正准备上奏请择选太子妃,谢夫人却突发急病,匆匆去了,谢氏女为母守孝。

    后来齐国公不是没看中过别人,结果裴氏女被赵王使了手段捷足先登,杜氏女与人私定终身。

    除此之外,就没有齐国公看得中的,索性等着谢氏女出孝。

    池长庭敛了几分笑容,道:“册立太子妃的圣旨下之前,殿下还需格外留意,不要再让赵王和高贵妃有机可趁。”

    李俨仍是神色淡淡,看了他一眼,道:“相信齐国公和池卿会留意的。”

    池长庭原是过来人,从他这语气中听出了一点意思。

    确实,谢氏女并不是李俨自己看中的。

    齐国公是太子亲舅,一直动用自己的势力为太子奔走,但他毕竟不是太子本人,所考虑的也不只是东宫的利益。

    池长庭打量了他两眼,笑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望!”

    太子殿下看不看得中太子妃关他什么事?反正别看中他女儿就是!

    李俨听得没趣,正要离开,却又被池长庭喊住。

    “先前殿下提议认小女作义女,不知打算何时认亲?”池长庭笑吟吟,满脸期待。

    李俨皱眉道:“池卿不是拒绝了?”

    池长庭道:“臣后来仔细想想,觉得殿下这个提议很好,阿棠自幼丧母,日后婚事上有所不足,倘若得殿下庇护,一定一生顺遂,是臣一时糊涂,不知殿下良苦用心!”

    李俨一时说不出话来。

    池长庭却越说越顺:“依臣看来,腊月之前应该能进京,此事还需请示陛下,快的话说不定年前就能——”

    “孤只长了阿棠七岁!”李俨打断道。

    池长庭笑道:“先前是臣狭隘了,只要殿下对小女怀慈父之心,用年纪来衡量未免有失偏颇!”

    李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算孤肯认,阿棠也喊不出口吧?”

    池长庭似笑非笑看着他。

    太子殿下现在拿来堵他的话,都是他当初用来拒绝太子殿下的理由。

    “阿棠最是懂得感恩,岂会不知这是殿下的恩典?”池长庭道。

    李俨再次缄默。

    池长庭语气一淡,道:“既然殿下不愿意,那便罢了,臣也不会同阿棠提起殿下曾经拒绝过,免得她误会殿下看不上她——”

    “当然不是!”李俨正色道,“阿棠天真可爱,能认她为女,孤再愿意不过,只是还需问过阿棠,倘若她不愿意,孤也不能勉强!”

    池长庭看了他一眼,施礼笑道:“谢殿下恩典,臣会问过她的!”

    李俨何尝不知被他套住了,可这件事原本就是他提议的,虽然他也不懂池长庭为何出尔反尔,但认池小姑娘作义女——

    他当然不是不愿意,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既然如此,不如孤现在就去亲自问一问她!”李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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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是个狠人

    李俨被客客气气请出太守府的时候,有点后悔今天没有穿太子常服。

    池太守最近颇有些只认衣裳不认人的势利态度,他要是今天穿了太子常服,说不定能同池小姑娘说上话。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在太守府门口闹,只得默默打马回陆府。

    不管怎么说,没亲眼见到池小姑娘点头,他是不会认下这个义女的。

    倘若她亲自点了头……

    李俨紧了紧缰绳,突然想起山坡上她从他怀里仰起脸时波光粼粼的双眸,倏尔,又想起深山中她伏在他背上盯着他看的专注。

    倘若她点了头,多一个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儿,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其实就算不认亲,他也会照拂她,池长庭何必多此一举?

    “确实多此一举!”李俨低低说了一句,忽然勒马停步于陆府门口,下马,大步入内。

    入院门,随行内侍垂手恭候。

    褪绿袍,绛红常服加身,拂襟振袖,玉簪束发于顶,颜色明秀,而气度清贵。

    “传孤口谕,明日巳时,传见吴郡太守池长庭及女!”

    他得跟池小姑娘解释一下,并非他不愿认她作义女,而是这件事多此一举。

    他隐隐感觉到池长庭不愿他见池小姑娘,那就来明的。

    堂堂东宫太子,难道连见个小姑娘都见不到?

    ……

    事实证明,真的见不到。

    “臣女昨夜偶感风寒,不敢面见殿下,请殿下恕罪!”池太守说着请罪的话,面上却悠然得很。

    李俨目光一沉,道:“商陆去看看!”

    商陆回来后笑嘻嘻道:“真的是偶感风寒!”

    “真的偶感风寒?”李俨“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书卷,“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商陆哈哈笑了好几声,见太子殿下蹙眉,才继续说道,“不去看就不严重,我这一去,那姑娘为了替她爹圆谎,狠咳了好几下,结果呛到口水,变成了真咳,哈哈哈哈……”

    李俨蹙眉不展,心中烦躁。

    池长庭这是为了什么?宁愿折腾自己女儿也不让他见上一面?难道他会吃了他女儿吗?

    起身踱了两步,忽然问道:“吴县风俗,百姓重阳登高都去哪里?”

    重阳登高,南北都有这个习俗。

    吴县百姓的重阳登高,一般有两个去处,普通百姓多去城郊的虎丘或者白云山,达官贵人则更喜欢去登开元寺的北寺塔。

    虽然这几天池家父女分别忙着交接事务和收拾上京的行装,但重阳登高也是件大事,不能省。

    往年池棠总喜欢去白云山登高,这季节,白云山红枫似火,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但今年她主动放弃了。

    因为太子殿下打算去白云山。

    太子殿下重阳登白云山的事举城皆知,可想而知,将有不少百姓闻风而去,再加上随行的侍从和官员——

    池棠粗算了一下数量,向父亲大人建议道:“我们今年去登北寺塔吧?”

    到了重阳这日,池棠一早随着父亲来到开元寺,上了三柱香后,便去了北寺塔。

    达官贵人们都追随太子殿下去了白云山,来登北寺塔的人就少了,因此站在入塔口的那道绿色身影清晰显目。

    池长庭当即就想拉着女儿掉头回家。

    他应该想到的。

    毕竟太子殿下是个扮女装都不皱眉头的狠人,做点欺世盗名的事似乎也很正常。

    “那不是……严侍卫吗?”池棠有些不确定。

    今天太子出行,东宫侍卫不是都该在白云山吗?

    池长庭冷着脸道:“抛开主子自己玩乐,根本就是玩忽职守,可见此人不堪大任,不足托付!”

    这么严重吗?池棠讶异地看了池长庭一眼,替严侍卫辩解道:“或许是太子殿下放了他今天休沐呢?”

    池长庭脸色更难看了:“今天白云山人多且杂,就算他今天休沐,难道一点都不惦记太子殿下的安危?”

    你自己还不是一点都不惦记?池棠心里嘀咕了一下,没敢说出来。

    这时,严侍卫已经走上来了,十分规矩地向池太守行了一个下官的礼。

    池太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孤高冷傲。

    池棠有些奇怪,爹爹平时待人十分和气,照理说严侍卫救过她,爹爹不该如此啊?难道严侍卫的品行真的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