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张了张嘴,想说“你已经没有夫人了”,不知怎么,没有说出口。

    池长庭微微一笑,道:“那是我年轻时的想法,后来我夫人没了,便觉得,无论我有没有夫人,都该谨言慎行,免得令人误会——”顿了顿,“朱姑娘冰雪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朱弦笑了一声,道:“你可别夸我,一夸准没好事!”

    池长庭没有再说什么,侧过身,为她让出离开的道路。

    朱弦从花架上跳下,步履轻盈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轻声道:“可你为什么只对我不假辞色?我看你对沈知春都比对我客气很多。”

    池长庭垂眸看她,淡淡道:“沈姑娘比你懂事多了。”

    朱弦恨得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皱了皱眉,没有躲开。

    朱弦没趣地收了脚,低头道:“池长庭,我要走了。”

    “后会有期。”

    “帮我跟棠棠说一声,我有事要回师门。”

    “嗯。”

    朱弦张了张嘴,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便继续往前走出屋子,没有再回头……

    ……

    池棠听说之后,虽然不舍,也能理解。

    朱弦本来是为恩人穆鸿之死而来,现在姚无忌已经落网,她心愿已了,会离开很正常。

    叹了一声,便继续指挥侍女们收拾东西。

    在庐阳停留了一日,今天要继续上路了。

    要说起来,庐阳给她留下的印象,也就是米饺和鲫鱼还不错,庐阳的人就……呵呵!

    不过想想今天就要走了,池棠还是挺高兴的。

    然而刚出鹤园,又遇上了不知等候多久的周仪。

    “池姑娘,可否容我与小夏话别?”这群庐阳人里,也就周仪说话还能听听。

    池棠看了夏辉一眼,见她点头,便先上了马车。

    还没坐稳,就听到夏辉先开了口:“我没有怨恨哥哥。”

    周仪大约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愣了一愣,才柔声道:“我知道,那天我从学堂回来,爹娘说你是愿意的,我也相信——”

    “小夏是心疼哥哥,所以离开也不吵不闹,是哥哥一直没有能力把你接回来……这些年,我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因为这是小夏给我换来的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你离开时才七岁,现在已经十七岁了,再回来肯定不适应,虽然我也很想你回家,可我找你,并不是想让你回来过不适应的日子——”

    “哥哥……”夏辉低声喃喃。

    池棠听得感动,将车帘推开一丝缝隙往外看,正见周仪温柔轻抚夏辉的鬓角,满眼爱怜。

    “你喜欢待在池家,那就继续待在池家——”周仪含笑道,“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子殿下荐我进国子监读书,我已经同岳母和阿雪商量好了,等她们将酒楼卖了,我们一起搬去京城,以后哥哥再也不会丢下小夏了。”

    夏辉愣住。

    周仪面露惭色:“怪我才疏学浅,殿下遣人来说,我的文章火候不足,特意恩准我进国子监读书,以期三年后会试。”

    池棠有些意外。

    爹爹没有看周仪的行卷,难道是太子殿下亲自看了?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挺赏识周仪的。

    可惜——

    “哥哥为何会结这样一门亲事?”池长庭那天的话,夏辉也听到了。

    有这样一门亲事,对周仪来说绝非好事。

    周仪愣了愣,却温和一笑,道:“亲事是爹娘定的,爹娘去后,岳母将我视如己出,供我读书,照顾我起居,阿雪也待我情深意重,我中了贡士后,她们有些患得患失,才会言行不当,我会慢慢教她们的,你若不喜欢,避开她们就是。”

    夏辉道:“我喜不喜欢是其次,只怕哥哥被拖累。”

    周仪笑道:“怎么会?岳母和阿雪是我的贵人,没有她们,我连被拖累的机会都没有,我既受了她们的好,自然要承她们的不好,若因此止步于贡生,也是我命中注定。”

    池棠正听得心中一软,车外突然响起池长庭的声音。

    “倒也不至于止步贡生——”他悠悠道,“早点进京,明年会试,可以一试!”

    周仪一愣,道:“可太子殿下——”

    话没说完,看到池长庭似笑非笑瞥了一眼过来,顿时恍然大悟,大喜拜倒:“学生谢过池先生!”

    将夏辉的手一握,喜上眉梢:“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等我!”说罢,匆匆跑离。

    池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惊讶问道:“爹爹,你看过周仪的行卷了?”

    “没看过!”池长庭道。

    池棠更惊讶了:“那你怎么让他明年参加会试?太子殿下不是说他文章缺火候,还要再等三年吗?”

    池长庭笑道:“说这话的不是闻礼就是许航,我跟他们一样吗?会试那么简单,要什么三年?”

    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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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严叔叔

    十月二十,太子仪驾抵达襄阳时,正值岘山银杏叶落,金黄遍野。

    池长庭转头看了一眼低着头慢吞吞爬阶的女儿,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才走了一刻钟,小姑娘就力气不继了。

    虽然力不足,但是心有余,池棠挺了挺腰板,冲他一笑:“没有,我很好!”

    仰起的小脸雪一样的白,唇色也是淡淡,眉眼蔫蔫,好似被霜打过。

    池长庭吓得脸色都变了,手忙脚乱扶着她在路边坐下。

    “怎么脸色这么差?不舒服怎么不说?我们今天在行馆休息就好了……”池长庭口中数落,心里也是暗暗埋怨自己疏忽了。

    池棠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有点犯懒——”想了想,“可能就是无聊罢了。”

    她最近是挺无聊的。

    朱弦走了,会煮茶的沈知春早就躲得不见人影,能带她骑马的青衣也被她派回乌江赎东西还没回来。

    身边一下子少了好几个人,怪冷清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但路过一次襄阳不容易,爹爹又兴致勃勃想带她游山玩水,池棠实在不忍扫兴。

    可惜还是高估了自己。

    “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可以的!”池棠打起精神安慰他。

    池长庭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拉起她的手摸脉。

    他也只是粗通医术,摸了半天只觉得有些气虚,品不出什么具体的,便唤来随行的侍女细细询问饮食起居。

    “……今天早上喝了小半碗白粥,吃了一只赤豆元宵,府君送来的三鲜片汤吃了两口,就再不肯吃了——”

    “吃这么点,是身子不舒服吗?”

    池棠正恹恹地垂着头,内疚没有多吃几口爹爹让人送来的片汤,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

    问话的并不是池长庭。

    池棠抬头微转,看到隔了十几步远的来路上,站着前不久想要认她作女儿的东宫某侍卫。

    今天又穿了那身天青锦袍,腰束银带,显得身姿格外颀长挺拔,清风拂过,吹落几片银杏叶,轻轻缓缓拂过他清冷的眉眼,依稀添了几分艳色。

    他微微蹙着眉,好似十分关切。

    池棠回了神,轻哼一声,抬头去看池长庭。

    她这么乖的女孩子,才不会随便和陌生男人说话呢!

    相比起来,池长庭的态度比池棠和善多了,回过头笑呵呵同李俨打招呼:“严郎也来赏银杏吗?一个人?”

    李俨却没心思同他寒暄。

    “脸色这么差,还是早点回去吧?让商大夫给你看看——”冷冷看了池长庭一眼,“府君出门时没有注意过吗?”

    难得将池长庭堵得哑口无言、面露愧色,李俨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还是生气。

    这池长庭是怎么做人爹的?只顾着自己玩得开心,要女儿拖着病体陪他,太不像话了!

    他生气,池棠也不高兴。

    “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硬邦邦地行了个礼,瞪圆了眼道:“我没有什么不适,父亲最心疼我,我好不好他当然知道,就不劳严叔叔费心了!”

    严、严叔叔?

    李俨顿时懵住。

    池棠睨了他一眼,亲昵地挽住池长庭的手臂,娇娇道:“爹爹,我歇息好了,我们继续上山吧?”

    池长庭哪能跟她一样负气,打量她两眼,忧心忡忡道:“不舒服不要逞强,我们还是下山吧?”

    但这么一打量,却有些吃惊。

    这姑娘刚刚还苍白无力的,这会儿却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这是真的歇息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