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长庭没有在宫里待太久,午时七刻左右,回到了家中。

    一进家门,就知道了女儿在书房等他。

    然而看到时,却没想到是这样静好宁谧的一幕。

    屋前廊下,女孩儿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衫,低着头坐在凳子上,膝上铺满各色丝线,手指在丝线间穿梭,认真,但有些笨拙。

    只这么看着,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池棠正被彩线绕得头大,还是画屏提醒了一句,才发现池长庭回来了。

    “爹爹!”她将身上乱七八糟的彩线随手一拢,丢进身旁的竹篮里,起身朝池长庭跑去。

    “爹爹,你吃过了——商大夫?”一句话没问完,就见东宫的商大夫从爹爹身后冒了出来,笑嘻嘻道:“没吃,我们都没吃呢!”

    池棠忙吩咐人去厨房拿饭菜,一面小心翼翼扶着池长庭往里走,一面絮絮地问商陆:“商大夫是来给我爹爹看诊的吗?你看过我爹的伤了吗?要不要紧?得多久才能好?会留疤吗?啊!我想起来了!您老最擅长祛疤了,一定不会让我爹留疤吧?”说罢,眼巴巴、亮晶晶地看着商陆。

    商陆哈哈直笑:“池长庭,你女儿是被何必附体了吗?”

    池长庭也笑了起来,道:“一点皮肉伤而已,不要紧,你看我不是好好地自己走到这里?”

    池棠抿唇忍了忍泪意,故作严肃道:“爹爹,你不必费心瞒我哄我,只要好好养着,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怕你逞能误了养伤!”

    池长庭怔住。

    商陆惊讶道:“小棠说话比以前伶俐多了嘛?”又笑着安慰道,“放心好了,你爹就是烫伤,随便拉个大夫都能治,当然,换了我治得更快一些,不过留不留疤还真的不好说——”

    “商大夫,你一定能行的!”池棠热切鼓励道,“你可是神医啊!我爹和何叔叔都说你能活死人、肉白骨,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大夫!区区一点疤,怎么可能难得倒你这样的医术天才?”

    商陆被逗得直笑:“你爹一个大男人,背上留点疤有什么要紧,你至于这么着急吗?”

    池棠一边扶着池长庭坐下,一边道:“我爹留疤没什么要紧,可他要是留了疤,不就成了商大夫你失败的证据了?”

    池长庭听得好笑不已:“不要为难商大夫了。”

    商陆的笑容顿时一滞,睨了他一眼:“还是小棠知我,区区一点疤,怎么可能难得倒我?”说着就捋袖,“走,给老夫看看你的伤!”

    池长庭稳坐不动:“饿了,先吃饭!”

    一看这姑娘,就知道等他等得还没吃。

    午饭一时还没送来。

    小姑娘扶他坐下后,“噔噔噔”跑出门,在她放彩线的竹篮里翻了翻,取出什么东西,又“噔噔噔”跑回他,笑眯眯往他眼前一送,得意道:“我给爹爹做的鞋!”

    池长庭挑了挑眉,接过来细看。

    这是阿棠第一次做鞋,这个手艺……

    边上商陆探头看了一眼,“噗嗤”一笑,道:“这鞋——”话才刚开头,就被小姑娘的爹警告了一眼。

    商陆改口道:“这鞋做得太好了!哎呀!还是自家姑娘做的,啧啧啧!羡煞我也!羡煞我也!我怎么没这么个心灵手巧的女儿呢!”

    池棠被夸得脸红:“商大夫你这……太夸张了,我第一次做鞋,做得不好,也就我爹不嫌弃……”

    池长庭目光一闪,点头笑道:“女儿孝敬的,当然是怎样都好,别人就不一定识好了,你以后只给爹爹做就够了!”

    池棠浑然不觉地点头,跃跃欲试道:“我给爹爹试一试吧?”

    池长庭含笑点头。

    池棠拿了新鞋,蹲下,放在地上,去脱他脚上的乌皮靴。

    池长庭看着她的发顶,犹豫了许久,温声道:“阿棠,爹爹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不要激动。”

    “爹爹你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仍旧轻快。

    池长庭又犹豫斟酌了好久,才轻咳一声,道:“爹爹现在已经不是兵部侍郎了。”

    她动作一停,抬起头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池长庭尽量语气温和地说:“爹爹暂时被停职了,现在什么也不是,不过官品还留着,以后还是能起复的!”

    她脸上没有他预料中的惊惶不安,仿佛迟疑了一下,问道:“是因为射杀吴兴王吗?”

    池长庭吃了一惊,她怎么想到的?

    “那……爹爹难过吗?”她又问道,眼里露出心疼担忧。

    池长庭摇了摇头:“只是暂时的,你相信爹爹,不会太久。”

    其实他最坏的打算是获罪入狱,但这个就不用告诉女儿了。

    富贵险中求。

    他不拼一把,怎么扶阿棠坐稳太子妃之位?

    顶点

    ------------

    第232章 她和池长庭为什么需要沟通感情

    突遭罢官,是个不小的变故。

    池长庭原以为女儿听了这个消息会惶惶不安,没想到,她突然弯眸笑了起来,两颊的酒窝真是可爱极了。

    “师兄说,陛下都不能杀吴兴王,爹爹却当街射杀,进宫一定会受到责罚,最严重可能要入狱——”她眼眶微微泛红,“如果那样,我是真的有点害怕……”

    “我就在这里等,等到天黑爹爹也不回来的话,我就去求伯父,求太子殿下,求齐国公……现在爹爹好好地回来了,我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又低下头,为他穿上新做的鞋子,站起身,期待地看着他。

    池长庭踩了踩脚,笑道:“我从未穿过这样好的鞋,如步青云!”

    她红了脸,娇娇埋怨道:“爹爹是取笑我呢!”

    池长庭哈哈大笑。

    他说的是真话,此时此刻,穿上女儿亲手做的鞋,纵夺职贬官,也如履云端。

    “爹爹现在不做官,是不是可以陪我三月三踏青,陪我看状元游街?每天教我骑马了”想想还挺开心的。

    “当然!”池长庭满口答应。

    ……

    当然是不行的。

    父女俩说得高兴,就把池长庭的伤给忘了。

    商陆不是宫里的御医,也不是委婉的池兰泽,看过伤,上过药后,出来对着池棠就一顿摇头叹气,差点把池棠给急哭了。

    “至少卧床一个月,我会每天过来给他清理伤口换药的——”拍了拍池棠的肩,“看好你爹,不要乱跑了!”

    池棠哪里还敢乱跑,立即把上祀春宴的邀约给推了,专心在家照顾父亲大人。

    那些邀宴池棠本来也兴趣不大,而且现在家里大人罢官,她跟那些贵女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了,不去反而各自自在。

    但衫衫进京,池棠还是挺想去接一下的。

    池长庭也知道她和陆子衫的感情,好说歹说把她劝出了门。

    也巧,陆家到京城的这日,正好是三月初三。

    池棠是跟着陆子衿一起出城去迎的。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

    池棠偷偷看了她一眼,却被她逮了个正着。

    “怎么?”陆子衿笑道,“小徒儿好像有点怨我?”

    池棠低头捏着手指嘟囔道:“先生怎么不去探望我爹?”

    爹爹虽然遭到罢官,但昨天一天还是有不少人上门探望,就连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都来了,齐国公虽然没有亲自来,也派了晚辈过来。

    可陆先生是她的先生,却没有来。

    池棠倒不是怀疑陆先生势利,就是觉得陆先生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陆子衿笑了一声,道:“我既不是医,也不是药,去了也没用,昨天应该不少人上门探望吧?池公负伤,还是要静养为上。”

    池棠点头:“我爹一个都没见,全让我大哥送走了。”也没让她见,包括太子殿下。

    陆子衿含笑点头:“我问了商大夫,池公身上的伤起码要两旬才能起身,我还是等他能起身了再去探望吧!”

    “嗯嗯!”池棠高兴了起来。

    小徒儿的心思很好猜,陆子衿看着有些好笑,道:“其实,所有不谈正事的见面都是没有意义的,虽然很多人觉得探望伤患可以令其心情愉悦,但恕我直言,池公这个年纪,应该已经学会自己调整心情,不需要别人抚慰了。”

    “除了抚慰,还可以沟通感情啊!”池棠道。

    陆子衿愣了愣,失笑。

    她和池长庭,为什么需要沟通感情?

    池棠却觉得这点特别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