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遍植梅花,行动间隐约有梅香萦绕周身。

    簇簇白梅之中傲立着两株盛放的红梅,两抹红色在白色雪色之间分外惊心娇艳。

    寒风吹拂而过,枝桠上的碎雪与红梅相携飘摇,抖落如烟。

    风止,片片花瓣零星坠落于两座覆着雪的坟冢之上。

    一座新坟,一座旧坟。

    旧坟雪厚,新坟雪薄。

    江无虞在一旁缓缓烧着纸钱,望着顺延而上的火舌低眉垂首,神思莫名。

    忽然感觉肩上一重,身子也被一股暖意笼罩。

    卫澜霆将自己的狐裘笼在江无虞身上,忍不住埋怨:

    “冰天雪地,怎不多穿一些?身边人是怎么照顾的。”

    蹲在雪地中的江无虞缓缓抬头,望着好几日没见的卫澜霆。

    剑眉星目,风姿挺拔。

    到底不再是太子,虽着便服,可那通身逼人的矜贵威严已远超从前。

    江无虞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与怅然,鼻头一酸。

    一瞧见江无虞这副可怜模样,卫澜霆顿时慌了心神,赶忙伸手将人从地上拢了起来。

    “怎么了?”

    卫澜霆放柔嗓音,伸手扶着江无虞双臂,左看右看唯恐有哪里不好。

    江无虞摇了摇头,“就是腿麻了。”

    卫澜霆这才放心,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他屈膝蹲下,“那朕替你揉揉。”

    江无虞有些站不稳,只好扶着卫澜霆的肩膀,看着如今已贵为一国之君的人给自己揉着小腿。

    “卫澜霆。”

    “嗯?”

    “为何造化这般捉弄他们?当初为求宴清平安,容熙是那般谨小慎微,违背自己的情意,不惜伤他伤己。

    终究还是逃不过他设想的后果,宴清还是死了。

    后来容熙明知自己有沉疴旧疾,却迟不求医久不服药,自绝生机一心求死,又是何苦呢?”

    卫澜霆缓缓站起身,“朕自问还算是了解容熙,他求死,定是觉得这世上已没有能让他留恋的了。”

    “我遵其遗愿丧仪从简,将他与宴清合葬。他们生前无法相守,身后总能一处吧?”

    卫澜霆没说话,兀自上前给宴清上了一炷香,至于容熙,卫澜霆则显得有几分犹豫。

    死者为大,看在宴清的面子上,最终还是摒弃前嫌也为容熙上了一炷香。

    “风渐大,我们回吧?”卫澜霆征询着江无虞的意见。

    江无虞点点头,将月溶别院锁上,任由卫澜霆将他扶上马车。

    “此间事已了,无虞,你打算何时随朕入宫?”

    卫澜霆先是将车内备好的暖炉递到江无虞手上,而后颇有些哀怨地问道。

    “我以何身份入宫呢?”

    江无回头捂着暖手炉,从月溶别院出来没多久,他的神情仍旧有些恹恹。

    “自然是朕的妻子,离朝的皇后!”

    卫澜霆毫不迟疑的脱口而出。

    仿佛这话已在他心中盘桓百次的熟稔。

    “待礼部准备布置妥当,择吉日举行登基与封后大典,敬告天地宗庙,昭告天下黎民。

    若你愿意,你便是朕唯一的皇后,从此你我命运相系,荣华共享,江山同坐,可好?”

    卫澜霆情不自禁握住江无虞的手,因为紧张,手心甚至还沁出了点点薄汗。

    他害怕,紧张。

    唯恐江无虞不愿意。

    皇后尊位,也许旁人梦寐以求,可他知道他的无虞却难为名利权势所动。

    或许还会觉得那是禁锢束缚他的枷锁。

    江无虞侧眸望了他一眼,秀艳无双的面庞因为冬日的温差而带着浅浅的绯色。

    他勾唇笑着打趣,“卫澜霆,你怎么胆子这样小?”

    卫澜霆总算是看见他脸上展露出笑容,一半舒心一半不安。

    提心吊胆地闷声点头,“是,朕的胆子小,心眼也小,比针尖麦芒还小。”

    江无虞莞尔,抬头挺胸,颇为傲娇地挑眉问道:“那这皇后,可是你求我做的?”

    “是,朕求你做的。无虞,朕求你了,做朕的皇后可好?”

    这个节骨眼上,卫澜霆自然连连应是,态度无比诚恳。

    “嗯……”江无虞仍在考虑的模样,“停车!”

    马车随即缓缓停下,江无虞推开车门,一跃跳下马车。

    此时他们已进了宫城,宫道内的积雪早被宫人清理干净,地上只是有些湿潮。

    卫澜霆摆手让伏禄驾车退下,自己去追前方的江无虞。

    漫天飞雪如絮,红墙绿瓦,皑皑白雪,无人的宫道上,江无虞与卫澜霆在落雪中撒着欢地追逐打闹。

    好不容易江无虞跑累了,微喘着停下。

    卫澜霆也只好带着还没有听到答案而忐忑的心,在他身旁停住脚步。

    那双往日锐利逼人的星眸,此刻流露着少年独有的希冀与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江无虞,仿佛在等他给自己判刑。